1. 吉时已到(上)
“一梳梳到尾,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尾,多子又多寿……”
方君怜端坐在木雕花镜台前,镜中浮现的是一张被脂粉精心雕琢过的脸。
今日是她出嫁,母亲沈氏站在她身后,掌心握着乌木梳子,一下复一下地为她梳理长发。
再过几个时辰,她便要为人妻。
“四梳梳到尾,举案齐眉共白头。”沈氏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哽咽与不舍。
她的手很稳,动作一丝不苟,将每一缕碎发都归拢的整齐,不容有乱发扰了吉庆的时刻。
方君怜垂着眼睫,从铜镜中看着母亲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不免感伤,但这思绪转瞬即逝,涟漪尚未荡漾,便被欢喜给压了下去。
侯府。
这二字从心头滚过,连日来的疲倦都一扫而光。
她出生在江南织造世家,方家富甲一方,却因为是商户,父亲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跻身朱门。
方君怜脑海中霎时浮现出侯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
要知道她要嫁的夫婿是新科状元,天子门生,这可不是靠捐银子就能得来的虚衔,是实打实的才学。
放榜时她曾隔着人群遥遥见过他一面,青衫磊落,温润如玉,与那些京城混不吝的莽夫简直是云泥之别,彼时她就在想,一定要牢牢抓紧这攀天梯。
她方君怜若是嫁给了周戎这样的二世祖,这辈子便只能在那些贵妇的茶余饭后沦为谈资,可若嫁给了侯府的赵禅生,她便是人人羡慕的状元夫人,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想起几日前收拾嫁妆,母亲来她房中夜谈,低声耳语:“怜儿,你公爹虽然致仕,但门生遍布朝野,你夫君又是状元之才,现如今又在翰林院任职,你要做的就是替他稳住后院,生下嫡子,只要这嫡子在,侯府的未来,必然有一半能成为你的囊中之物。”
嫡子,诰命,凤冠霞帔。
这几样东西在方君怜心底作响,她不怕苦,不怕忍,这十七年的闺阁修行,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登顶么?嫁对人便是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她仿佛已经瞧见了数十年后的自己,鬓边插着象征品级的金钗,身着诰命服,在宴席上端然坐于上首,她的夫婿与那些权臣推杯换盏,席间与她喁喁细语,而她接受着无数恭敬的目光。
这才是她应有的晚景,风风光光,安享尊荣。
念及此,方君怜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要掉不要的眼泪也随着动作被轻轻拭去。
大喜的日子,胭脂水粉若是晕开了,待会儿怎么去见公婆,怎么去配那位满腹经纶的状元郎?
她抿着唇,镜中的美人颊边便漾开笑意。
沈氏透过镜子凝视着女儿,眸中那抹怜惜又深了几分,她忽地想起什么,道:“你这一整天水米未进,如今吉时还未到,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省得一会儿撑不住。”
话音刚落,丫鬟便端着一只紫檀木托盘轻手轻脚走来,盘中是几样极为讲究的茶食。
沈氏接过瓷碗,一股清淡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方君怜拿起那柄小巧的银勺,舀了半勺燕窝送入口中。
吉时将近,喜娘领着一众仆妇鱼贯而入,不多时便占据了大半的空间。
方君怜瞧着她们的动作,眼疾手快又从托盘中取出块糕点,用衣袖遮面,三两口下了肚。
待那些仆妇七手八脚将赤金凤冠捧来,她又多塞了几口,勉强半饱。
一切就绪,喜娘最后检视一番,赞道:“小姐真是天仙玉人,状元公好福气!”
闻言沈氏脸上也浮漾出真切的骄傲来,回道:“是啊,怜儿与我年轻时候一样。”
一旁的贴身丫鬟傩傩也随之笑着附和:“是呀,我们小姐仙人之姿呢,见过的谁不说是菩萨下凡。”
方君怜端坐着,正欲回话,她的视线忽地被一片猩红覆盖。
是喜娘抖开的绣着龙凤呈祥纹样的盖头,光线骤然暗下,只有盖头下方透进一线模糊的地板光影。
耳畔是骤然放大的嘈杂,母亲和仆妇们的道喜声,还有隔壁西厢房隐隐传来的怒骂与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听着像是妹妹的声音。她今日与方君淳一同出嫁,嫁的是周家。
想到周家,方君怜心底那点因妹妹出嫁而生出的欢喜,迅速被一种惋惜取代,她在盖头下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京城谁人不知,周戎那是臭名昭著的纨绔,仗着兄长定北侯战功赫赫,镇守北疆,他在京中便是横着走的活阎王。
斗鸡走狗,酗酒闹事,欺男霸女,无一不精。
父亲将方君淳许给周家,据说是还早年的一份人情,也是为了结个善缘。
到底是什么人情长辈们也没说,当时方君淳又哭又闹,死活不肯嫁,她那怯懦的性子好不容易反抗一回,也不晓得是怎么劝说同意的。
彼时母亲还说,四姐儿不懂事,周家那样的门第,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她竟还敢哭闹。
后来几日姨娘时不时来她房里抹泪,母亲见状只好宽慰她们母女俩,说若是将来受了委屈,尽管回娘家说,方家虽是商贾人家,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