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四十二章
“你…”茯神听见自己的声音被生生卡在喉间。
谢娘子莞尔一笑,花灯失色,她丹唇轻启,缓缓道,“只是一盏灯而已,姑娘在害怕什么?”她将手里的莲灯送到茯神手边,声色飘若,令人恍惚。
“繁华一瞬,如灯寂灭,你又何必执着。”
茯神垂下眼睛,看着她手里迎风明灭的灯盏,手指微动,就要接过。
“茯神!”有人从身后冲出,一把握住茯神的手腕,她愕然抬眼来人却不是东方虬。
“你这妖孽,竟在除夕夜为祸幽燕百姓,胆子倒是不小。”伍瞳挡在茯神跟前,伸手转动背后的亢龙锏,节节铮鸣,冷脸对着谢娘子。
“妖?”茯神再次打量神色自若的提灯人,轻轻扯了扯伍瞳的衣带,“花灯是有异样,可谢娘子没有颜色,怎会是妖?”
伍瞳微微侧脸,有些担忧地看着茯神,“我知道你能看见妖气,但我也没有闻错。”她说着耸动鼻尖嗅了两下,直接拔出亢龙锏又道,“这位娘子身上好浓的尸油味,一点人气也不曾有。至于为什么没有妖气颜色…茯神你还好吧?”
茯神摇了摇头。
只看见谢娘子望着自己的一双笑眼。
“繁华一瞬,何必执着。”
伍瞳将她往身后轻轻一推,举着又重又沉的武器就要上去与谢娘子打斗一番。
那谢娘子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只在玄铁亢龙锏离自己的鼻尖仅有一寸之际才堪堪转身避让,衣袂翩翩。
身后灯架随之倒塌,四周惊叫声起,人群慌乱起来,茯神眼见无数烟紫如倒悬之瀑,齐齐汇向谢娘子身上,千灯百火烧灼她的双眼,缓带飞扬,击石鸣金。
离开这里。
忽然一道声音自茯神心底响起。
逃。
那声音叫她逃离,或走或奔,总之要将整个世界都抛在身后才好。
她喉咙发紧,眼睛酸胀,闭了闭眼便转身拨开人群。
“茯神。”东方虬紧紧跟在她身后,追着她青色的衣带。
“别跟着我!”茯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变得烦躁又压抑,她转身喝止东方虬,原本还带着些莫名的火气,但在看清东方虬脸上表情的那一刻,一种莫大的空荡从颤动的喉间蔓延至全身,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生病发烧的状态,耳朵听不见过多的声音,呼吸却在大脑和胸腔中空旷回响,闻不到,听不清,世界将她隔离在外。
二十一年了,可茯神记得自己虽然瘦巴巴的一副身躯,却从未生过病,就连师父也曾经调侃过她,若是她五感俱全能吃能喝,一定长得比现在还高还壮,那时再练剑练刀什么都好,方知雪又或者薛山芜或许都不是她的对手。
是啊,五感俱在。
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她胸口烦闷,神魂也恍惚,高烧感一直持续,灵魂就像早已脱离了肉身飘向幽燕城的上空。
在那样风大高远的地方,她可以俯瞰到此刻的自己何等渺小无依。
茯神实在想哭,却皱着五官流不出一滴眼泪,好像难过这种情绪从来不属于她,她不允许伤心,也不应该伤心,因此眼泪竟不知要从何处来,又顺着什么出口流走。
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不知所措的人,他额头上刻意隐藏起来疤此刻却显得尴尬无辜。
“东方虬,这个名字是师父替你取的。”茯神忽然说。
东方虬点点头。
“快七年了,我还没有问过你,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呢?”
闻言,东方虬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样细微的表情却被茯神看在眼里,可他的样子仍像多年前第一次从东跨院的房间里醒来时一样,不言不语,黑白分明的眼底只有茯神的倒影。
“你不肯说,那我再问你,你是不是杀人了?”
“为什么你的房间里会藏着尸体?”
东方虬握紧朱红鱼灯的提杆,四周人来人往,无数眼神从他们身上短暂停留,扫过,闹市中纷纷扰扰,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面对着茯神的问题,他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有两道冷冰冰的叮嘱回荡在脑海里。
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仍旧闭着嘴。
又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所有人都当她是傻子一样。
茯神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稍稍朝他走了一步,尽量用一种诲人不倦的语气无比期望地对他说:“我是你师姐诶,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师父,你是不是没有别的亲人了?如果是这样,你应该相信我的,如果你真的杀了人,我也会偏袒你认为那个人就是该死,如果有人背着我欺负了你,叫我发现了我一定第一个冲上去教训他,我跟你一起长大,一起活在这举目无亲的世界里,可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七年对不缺时间的茯神来说并不算久,可七年是她在幽燕生活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的日子里,她都和师弟在一起。
她的语气颇有一种苦口婆心。
对东方虬来说,是那样的熟悉。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茯神也是这样,皱着眉头,絮絮叨叨地教育他,要好好读书,以后考取功名,或者干别的什么都行,总之要做个好人。
这种熟悉感让东方虬有些眩晕,他知道这种晕乎乎的滋味也叫幸福,就好像他们一起回到了那间破旧的茅屋,未知的世界里,只有茯神清晰。
她死死盯着东方虬的脸,希望再从他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
可是没有,那双天真的眼睛里只有她恍然的倒影,除此外什么也没有了。
她笑了一下。
“都不告诉我,连你也不肯说。”
“既然如此。”
茯神转身。
“别跟着我。”
她又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东方虬将掌心握出红印。
他盯着那缕天青色再次飘远去,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好,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
江波无声,灯火流萤如同天上星河。
茯神站在曲江边上,深水沉沉如墨,总有一种引人跳下去的魔力。
她看着脚边那些轻轻随波的水沫,微微荡荡,去了又回,如此的行径像是永远不会停下,看久了难免迷离恍惚,就像婴儿车上哄孩子入睡的挂件,江水和那些叮叮当当一圈圈旋转的玩意儿一个道理。
逐渐的,茯神眼皮沉重起来,四肢温暖而疲软,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小小一个,被一双坚实的手臂塞进了某个狭小却温暖的地方,耳边叮铃着轻柔的摇篮曲,头顶悬着缓慢转动的星星,吸引她伸手去够,总是不及,只好又陷入沉沉的梦境。
这样的画面似乎是从前的记忆,又或者完全是她的臆想。
茯神有些分不清。
她只是盯着江水,一下又一下,宽阔的江面好像能装得下所有的迷惘。
整个脑子里的内容物都随着波浪的起伏渐渐流失清空,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随水东去了,反而在巨大的压抑后她变得异常平静,五内上下仅有一个目的仍旧清晰。
回家。
回家这件事似乎是她这么多年,日日夜夜的期盼。
尽管此刻的茯神有些神志不清,她并不清楚自己的家究竟在哪里,却只记得这一个念头,那是她时时刻刻对自己的告诫。
回家,茯神。
你一定要回家。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回家呢?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深思,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也许是从这里跳下去吧。
茯神轻轻眨了眨眼睛,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的宫绦似乎垂到了水面上,她便伸手想要去捞。
仅仅是往前探了一瞬,忽而整个身体向后一仰,茯神只觉得发丝间江水明月上下颠倒,手指空空荡荡什么都没能握住。
再回过神来,却发现面前多了个人,而自己的身体正被他死死钳制着。
顷刻间,茯神似乎清醒了过来,却听得身前人近乎哀恸地问她,“你是想死吗?”
茯神后脑勺一阵发紧,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却又听他兀自恨恨肯定,“你想一死了之,然后离开这里。”
“什么?没有,我不是…”茯神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使劲晃了晃头,却见那人的脸在水光闪烁间隐隐幻化,竟然变成了更稚嫩也更孩子气的模样,正充满怨恨地盯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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