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 35 章
江采蘅立刻清醒过来,她随着报信的婢女顺着来时那条小径匆匆折返,却倍感疑惑:“洁玉怎么会受伤?”
她不在三房就寝的时候,都是由婢女在床上扮演她,寻常贼人不可能知道她房中藏了许多宝物,要盗取金银,也该先从更富裕的主家下手,为什么会到她那个偏僻的院落去。
留守的婢女低声道:“娘子,这些人入屋砍伤了洁玉,奴婢们打伤了其中一个,这些人便翻墙逃跑,之后才听见夫人和新妇的婢女呼喊救火,又在墙角发现了许多引火用的油,好在火势不大,奴婢斗胆,用沾了血的枕褥浸水扑灭,就立刻前来报信。”
院中一向有六位武婢上下夜轮值,江采蘅出门入宫又有侍从家丁护卫,今夜她不在房中,除了洁玉,院里只剩下两人,又吸入了些蒙汗药,自然抵挡不住。
江采蘅一时毛骨悚然:“确定是杀我的刺客,不是劫财劫色?”
那婢女点了点头,那几人持刀直奔床榻,快狠无比,她出门前匆忙环顾,屋中只少了几件显眼的金饰,更像是那些恶人随手为之。
几人回到院中,起火的地方早已被扑灭,江采蘅吩咐懂医的侍女先去照料伤者,将打斗间掉落的凶器包好藏起,而后更换了沾泥的裙鞋,立刻与玉容奔去主院。
顾清姬从睡梦中被人扯起,正慌忙要人抢救她的嫁妆,裴耘却衣衫完好,身上虽沾了一些旁人的血,仍不失翩翩佳公子的风度,但他只是立在院外出神,对自己新婚妻子的失态也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三夫人本来就对顾清姬颇有微词,知她坠马毁容,有可能影响生育,便动了退婚的念头,却碍于是裴衍之主持的婚事,不好婉拒,然而新妇才进门便夫妇不睦,如今遇贼,又这样六神无主,她对这个儿媳的意见更是只多不减。
直到火势渐弱,三夫人稍松了一口气,转头瞥见匆匆赶来问安的江采蘅,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论亲近,她与江采蘅的母亲同出庾氏,是姨表亲;论才情,江采蘅能在数百女郎中脱颖而出,得到太后及彭城王的青睐,若不是这孩子家道中落,她当时未必会阻挡九郎。
顾清姬入门后,江采蘅对这位表嫂见得不多,她并非和善温顺之人,虽为那些化成灰烬的古书华衣惋惜心痛,可一想到这些都是顾清姬所有,心里便平静多了,只装出一副担忧的神情,劝三夫人道:“好在下人们发现得及时,守卫尽职奋力,万幸未伤及姨父姨母,若火势蔓延开来,不知要添多少损失。”
三夫人闻言颔首,贼人能进到府内,并不完全是三房防备松懈,相反,她手底下的人尽职尽责,护住了最要紧的主人,正房和书阁也安然无恙,仅烧了一间院子。
“这倒不错。”三夫人揉了揉眉心,“我已经让人敛尸,明日让他们家人来认领,除了办丧治伤的费用,再多放一笔赏钱,许他们家里的兄弟姊妹进来顶差。”
江采蘅低头沉思,建康城里,讨厌她的人不少,但想杀她的人不太多,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云阳长公主一人有此等动机和魄力。
顾清姬受了极大的惊吓,眼见父母精心为自己准备的陪嫁丧于火海,那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却还装着那副温柔懂事的模样,在她婆母面前献殷勤。
她当真后悔极了,没有将那封告密书信交与抛弃了她的云阳长公主,反而交给裴耘,讥讽他们裴氏的男子有眼无珠,爱慕的女人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竟还为了她兄弟阋墙,自伤手足。
可她等来等去,江采蘅仍与裴氏长房交好,每日随着裴妙媛读书刺绣,还在建康大出风头,得了太后的喜欢。
反倒在不久之后,贼人就那么精准地,杀入她的宅院,顾清姬冷笑了几声,轻蔑道:“江娘子,你在这里装什么菩萨心肠,府中多少楼阁宅院,没个知情的人引路,这伙强盗如何能寻到我这里来,母亲和我的侍从都有死伤,这些人就这么怜香惜玉,独独放过了你,你敢说这些人与你无关?”
三夫人脸色一时铁青,斥责道:“混账东西,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裴氏众房共居,只有三房失火被盗,新妇还要当着下人的面争风吃醋,简直将他们的脸都丢尽了。
江采蘅叹气道:“我夜里读书睡得晚些,婢女早早发觉有两个强盗闯入,也是拼死护持,才换来我一条活路。只是我一个姑娘家,被歹徒深夜闯进闺房,实在不好声张,若不是听见姨母的侍女呼救,绝不敢出来。顾氏豪奢,嫂嫂新妇入门,红妆十里,只怕如今街头巷尾还在传扬您与九表哥是天作之合,我只是寄居裴氏的表姑娘,平常又极少出门,敢闯入裴氏的强盗,只怕也看不上我手头那点碎银。为什么嫂嫂会怀疑是我与外人勾结?”
三夫人也觉自己这个儿媳莫名其妙,江采蘅是要谋划嫁给裴晔做裴氏大夫人的,一个柔弱的士族娘子,勾结强盗做什么?
顾清姬怒极反笑:“你说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将你的……”
“够了!”裴耘厉声呵斥,面色变得极为难堪,勉强道,“我在鄱阳办案时招惹了不少人,或许是那些人是来寻仇报复。内子受了惊吓,才对表妹有所冒犯,今夜表妹也受了惊吓,还是早些回去罢。”
他同顾清姬婚后不谐,时常争吵,新婚便已分居两处,但在外面总要寻些借口维护些体面,可话一出口,却怔了怔。
今夜遇盗失火,同江采蘅的事情未必没有关系。
顾清姬妒怒之时将事情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她亲眼瞧见表妹被陶氏强买,又被水匪掳掠。但表妹在逃难途中是否失去清白,同他已没什么关系,甚至作为一个爱护姊妹的兄长,理应为她遮掩一二。
可自己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思,才将信上的言语稍加处理,不远千里地送到荆州,交由兄长定夺?
不知兄长是如何作想,那封密信随公文一道转交兄长后,便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裴耘不敢直视江采蘅的眼睛,不可否认,他在等待她被兄长抛弃,兄长是君子,绝不会允许这些流言被传播出去,即便如此,被裴晔厌恶的女子处境也必定艰难,而顾清姬又不能生育,届时他便可以救她于水火之中,向母亲提议纳她为妾。
江采蘅心中忧虑,也不愿在此是非之地多做停留,立刻告辞回房。
玉容今夜受的惊吓不多,可见了三夫人待新妇的模样,心中暗自得意,耳语道:“当年夫人对娘子百般挑剔,最后娶进门的新妇却如此粗鄙,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江采蘅对此倒不意外,三夫人这样的婆母,裴耘便是尚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公主也不会让她满意,同样,便是神妃仙子嫁到这么一个婆母不慈、丈夫不爱的人家,也难免变成怨妇。
她不想变成怨妇,可近来身体的变化实在奇怪,她已放弃裴晔这根旁人梦寐以求的高枝,决心入宫后另谋新路,夜里却时常会梦到裴晔,与他肌肤相贴。她还会主动解开两人的衣衫,眼巴巴地凑上去亲他……简直是噩梦一场。
家中遭灾,裴耘再不喜欢顾清姬,两人还是被安置到了一处。
婢女收拾好新屋床榻,恭敬退下,裴耘立刻便冷了脸:“我前几日遇见陶芳,他入京访友,说起你这位表姐,他从未令人送你书信瓜果,这信究竟是谁送来的?”
陶芳在家中行十四,正是信中那两位风流鬼的堂弟,信中那般咬牙切齿,可两人私下见面,陶芳谈起京中风物兴致盎然,完全没有对江采蘅的厌恶恼恨。
顾清姬惊愕片刻,沉着脸道:“郎君不是为那个贱人画过许多小像,怎么不叫十四郎辨认一番,难不成他没见过江氏?”
“夫人不妨想想,若事情果然不假,除了陶氏,谁会知道实情,又最希望阿蘅身败名裂,被兄长厌弃?”
此事干系颇大,裴耘自然不会去主动谈论这件手足相残的往事,冷冷道:“我在鄱阳追剿水匪,查出过几件刻有陶氏徽记的旧物,这些人流窜四处,当然也到过陶家。”
顾清姬努力回忆那人长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见几面也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谈吐倒十分从容,并无卑态,传递书信的若不是陶氏家奴,她才不会留这人在府中小住两日。
难道那人会是纵横江淮的强盗?
裴耘望着自己惊愕的妻子,难掩鄙夷神色:“蠢货,你现在知道今夜那些人是谁引进来了么!”
裴氏失火被盗,匪徒伤及朝廷官员,朝野悚然,天子也大为震惊,封锁京师九门,追捕歹人。
裴家人是将这笔帐完完全全算在鄱阳郡那些勾结的豪强水匪上,连宫中也在议论,裴相这一回竟是内举不避亲,请求以裴玄之为天子使者,出镇江州,清剿鄱阳乱党。
府内的夜防加严,当夜玩忽职守的仆从全部受杖领罚,江采蘅没办法再到含章院去读书,这也符合她的心意,在那晚的人伏法之前,除了出入宫闱,她连自己的院子都不敢踏出一步。
在宫中结交的女郎知道她是三房的亲眷,都纷纷来探问,就连行军在外的萧澜庭竟也来信,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与裴晔简短的信件不同,萧澜庭的信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之长。
裴晔的字形端正刚劲,笔画方硬挺峻,法度森严,即便信中偶有亲近,也被这严正遒劲的风骨冲淡,而萧澜庭的信应当是于匆忙中写就,飘逸俊秀,虽稍有潦草,却不失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