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真”的意思是无限可能
光之国新光历196年
边市的夏日凌晨,潮湿的热浪裹挟暑气,将16岁的少年架到蒸屉上,赛罗从汗渍浸湿的白色薄褥子翻身坐起来,两根筋背心黏黏糊糊紧贴在单薄消瘦的身体上,他还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汗珠从他锁骨上流到胸口,整个人睡眼惺忪,半梦半醒摸出门。
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前,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短暂思考了一下,他毫不犹豫推开房门,房间里黑漆漆一片,他姐穿一个白色小背心和黑色小裤衩,睡得四仰八叉,一头黑发睡得乱糟糟,蓬蓬松松团成乱糟糟的鸟窝,几缕汗湿的发丝支棱着,胡乱翘向四面八方。
“姐。”赛罗喊道。
伊咕没有动。
“姐,天亮了。”
伊咕的睫毛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
“姐,我们今天就玩半天,就得要回K-76了,要没时间了——”
赛罗绕过床,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的,布料边缘擦过窗沿发出一声细碎的摩擦声,自然的,尚未朗润的,灰色的光从窗口涌进来。一打开窗户,窗外的热气以海啸之姿席卷姐弟俩。
他姐的房间位置比他好,二层小楼正面对货运站,清晨雾蒙蒙的天,能够看见灰蓝色天空下还未苏醒的集市,摊位上的暖黄色灯一盏一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从天空边缘渗进来的、偏灰的浅蓝色光。他把姐姐房间里的窗户打开,空气里有深夜露水味道和泥土的腥味还混和着不知名的花香气息,扑面而来。
赛罗伸手抓住被子的边缘,他把被子往上一掀,让晨光照在伊咕的侧脸上,她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把脑袋蒙起来,后背留给弟弟,被光覆盖的地方重新回到了阴影中。
“姐,你起不起来?”
“不起。”
“我们只有一个上午——”
“天都没亮!你干嘛啊。”
“奥特曼是不要睡觉的!我们只是拟态又不是把自己压缩成原始状态!”
他的姐姐向他招招手,小孩子听话的把漂亮脸蛋送过去,只见他的姐姐纤细的手指蜷曲不轻不重敲了他的脑壳,赛罗后知后觉后退了一步,伸手捂住自己脑袋,那里是位于头镖的位置,敏感的很,模样好像被被薅了的兔子耳朵,鼓起一小块边缘淡红色小包。
伊咕终于坐起来了,乌密的头发散在肩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们今天玩半天就回去。”
“行,你去叫托雷基亚起床,然后在去厨房里做早饭,冰箱里什么都有,会开火吗?”
赛罗脸上带着难以置信,“我现在去叫托雷基亚?还要做饭?”,他明明来这里放假的欸!
“光之国没有奴隶,但是你是弟弟,弟弟要努力知道吗?”
赛罗想了想觉得姐姐说的对,要努力才能变得更好 ,“但是我没有做过饭,我不知道怎么做,会不会不好吃。”
“只要是赛罗亲手做的早饭都是赛罗满满的心意,我都会怀揣着敬意吃下去。”伊咕边说边穿一件苹果绿色的衬衫,白色背心和绿色的外衬显得十分清新。
伊咕又从自己衣柜里找了一件白色衬衫递给弟弟,“你做完饭,换衣服我一会带你出去转转。”
托雷基亚斜靠在房间门框上,看着房间内的姐弟深情互动,侧着半个身子给小少年让出路,看着傻孩子兴致冲冲下楼做饭的背影。
“你就忽悠你弟,”托雷基亚年纪到了,已经对这些什么爱呀、羁绊呀、努力啊、成长啊完全免疫了,“他知道努力两个字是奴(隶)出两份力吗?”
“提前说一句,如果你弟弄的不好吃我会把饭毫不留情揣你嘴里。”
——
赛罗空身一人来的,所以没有什么要带,唯一要带的是昨天那件新买的蓝色披风,他从客厅的衣架上拿下来,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布料质感和昨天不太一样,好像比昨天更厚一些,边缘的走向也有点不一样,像被重新处理过。
他抬起手,指尖沿着领口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处接缝处有一道细窄的凸起,那里多了一排细密的小型装置,布料夹层里的金属薄片像是一圈铆钉,沿着领口的弧度排列,被缝在披风内侧。
他把领口翻开,看到内侧缝着一圈淡金色光纹,沿着领口边缘延伸到肩甲后侧,这是排版细密的能量回路,沿着布料内侧的纹路铺展开来,布满了披风内侧的大部分区域。不得不说这个光路的走向就好像是贵族披风上的华贵花纹,美观又奢华。
一个折叠好的兜帽被收在领口后方的夹层里,边沿压着一条细窄的能量带,好像一圈蕾丝花纹。
“你姐叫我装的。”
赛罗耳朵红红的,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你。”声音小小的,底气有点不足,他不该对托雷基亚有怀疑,托雷基亚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要不然也不会熬夜给他制作装备。
“谢你姐去。”托雷基亚看着五官上明显还带着稚气的赛罗,遗传了他父亲的剑眉星目,但是年纪未到,远没有他父亲那么锐利锋利。小孩子好奇地在新披风上摸来摸去,情绪一点也收不住,太好懂了。
“所以这个是什么?”
“我拆开了你披风的内衬,加装了一套能量循环系统。自动吸收环境中的游离光能,储存在披风内部的储层里,可以在你能量不足时作为辅助补给。”托雷基亚又从内嵌中掏出兜帽“兜帽是折叠式的,展开之后可以作为斗篷,覆盖头部和颈部区域,能遮挡身份,那层兜帽的布料上我设计了能量回路,能够在你需要的时候形成一道持续的能量屏障,保护你的头部不受外部能量冲击。”
托雷基亚伸出手,指尖落在那道正在缓慢亮起的淡金光纹上,就是他所设计的能量回路上“恒温装置是附加功能,它的核心还是能量储备和防御。你穿着它的时候,披风会持续吸收游离光能,给你供暖降温,极端的情况下还是会受影响。”
赛罗心里升起一股暖意,他真的好幸运,那么多人真心爱着他,他细细摩挲着披风微凉致密丝滑的质感,拇指感受着能量回路温热的触感,他抬头看着托雷基亚:“你这个……”
“不是送你的,是测试样品。如果你穿着它回K-76之后能提供使用感受,我会考虑向科技局量产。”
“哦,那我会好好测试的。”赛罗有点点失落,心里空荡荡的,有点自作多情了。
伊咕看着这两个死傲娇,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到傻弟弟后脑壳上,“说谢谢了没有?”
“谢谢你托雷基亚。”小孩子磕磕绊绊的说。
“大声一点,再说一次,我没听见。”
“托雷,别逗小孩了。赛罗,披风有事情就找他修,这个就是你的东西。下次想要什么东西找托雷要,他是大发明家,什么东西都能造出来。”
“我拒绝无偿加班。”
——
边市的早晨比夜晚更安静。那些摊位还在灰灰的晨光里沉眠,摊主们整理货品,动作快的人在用旧布和发光的织物重新搭起棚顶。墙缝里长出的细长的植物是时间遗忘的角落,在无人经过的缝隙里缓慢地伸展浅绿色的光泽。
边市的建筑和金属结构之间,布满深红色铁锈的旧金属桶里长出墨绿细长的藤蔓,沿着墙壁攀附,用生长覆盖住锈迹和刻痕;一段废弃掉白漆栏杆的缝隙中挤出的嫩绿叶芽,娇嫩欲滴的叶片上还挂着露水,像是少女欣欣然张开了眼;街道转角处一株苍郁萎蕤矮树,在慢慢升起的日光中移动自己的树荫。
赛罗或者说是诸星真,穿着姐姐的白色衬衫,意外的合身,少年的骨架清瘦但是不单薄,身形修长,肩宽腰窄,走在那片树荫的边缘。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那棵树。树干是深褐色的,表面粗糙,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的翠绿叶子。叶片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晃动了一下,边缘渗出一滴细小的露水,沿着叶脉滑落,滴落在他干净白皙的手背上。
伊咕在后面看着弟弟背影,通透干净的少年白与富有生命力的盛夏绿,让她莫名其妙想到了青柠气泡水,青涩的柠檬,冰凉的气泡迸溅,气息里带着清爽的回甜。
伊咕意识到,欧亚几起的“真”这个名字太绝妙了,“真”是16岁少年的意思,赛罗是无限可能,少年就是无限可能啊。
“你以前没见过这种树?”托雷基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没有,K-76盐碱化太严重,草木没有办法生长。”
“边市的土壤也不适合草木的种植。树木的生命里极其顽强,它的根系穿过了边市最底层的金属板,扎进了下方的岩层。它不需要边市的土壤,它只需要找到边市的缝隙,只有有一点点可能,它的根系就会继续延伸。”
气息干净的少年收回手,那滴露水已经从他的手背上滑落了,在他指尖边缘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变淡的透明水痕:“那它会在K-76继续长吗?”赛罗想要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播下自己的种子,记录自己肆意又疼痛的青春。
“会,只要有缝隙,它就可以穿过继续生长。盛夏是它们生命最旺盛的时候。”托雷基亚意味深长看着自己面前属于生命之夏的小少年。
托雷基亚突然发现赛罗的出现弥补了他无法歌咏夏天的遗憾。他已经忘记了自己青春的模样,人总是会为自己所没有的东西驻足。
边市的街道在晨光中缓慢地延伸。赛罗大步走在前面,蓝色披风的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伊咕和托雷基亚并肩走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
她看到一个被夏天偏爱的少年,迈着朝气蓬勃的步伐走进一座正在缓慢苏醒的旧城,他走得比身边任何一个的人都快,背影在晨光润化夏天的龙卷风,将那些被遗忘的绿意拉入他正在成形的轨迹之中。
赛罗经过售卖旧书的摊位前,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了。他又匆匆忙忙走过一个正在烤制某种根茎类食物的摊子,在弥漫的焦香中侧过头看了几秒,那缕尘世烟气缠绕在他颧骨上,在他偏头时短暂地缱绻,又聚拢散去。他抚摸一只毛色偏灰,蜷在旧木箱上晒太阳的小动物,小生物微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他走过每一段树荫,走过每一片绿色光影,就是走过那些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和被少年重新翻开的记忆,带着自身明亮的蓝色轨迹。
伊咕和托雷基亚一直沉默的跟在赛罗身后,那道绿色光影正在她和他之间的空隙里缓慢地移动,听着他的脚步落在那些被阳光晒暖的石板路上。
他们三个人沿着街道向缆车站走去。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碎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赛罗走在前面,蓝色披风在他身后张扬,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些光影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膀、手臂、锁骨的轮廓。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路边卖奇奇怪怪新奇小玩意的摊位,有时候会转过头看一眼身后的伊咕和托雷基亚,确认他们还跟在后面。
伊咕走在后面几步的位置,侧过头看了托雷基亚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看风景。”
“你平时看风景的时候,也会说话。”
“今天的风景要安静的欣赏。”他偏过头看着伊咕,“你弟生命力真旺盛。”
“年轻就是好。”
托雷基亚轻笑一声,“是好看。”
“也快到了。”伊咕说,她在走到缆车站的时候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扣进他指缝之间,力道不重,但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