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紫霄峰(上)
刚到山脚,没瞧见陆明珏,倒见逐风靠在马车旁的一棵老榆树下,许是等得厌了,打发打发时间,手里那柄短刀尖端朝下在指间来回翻转 。
听见马车声响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收刀入鞘,快步迎上来:“郡主,我家郎君在上面等您。”
云知暖点点头,接过春杏从马车里抽出的油纸伞,又瞧了眼逐风:“我瞧着天色沉,你家郎君可有带伞?”
逐风一愣,摇了摇头:“郎君平日出门不大用伞。”
“若逢雨天,外出当值,也不带伞?”
“属下不知,郎君当值时从不准属下跟着。”
春杏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你家大人是铁打的?这么大个人,也不知道淋多了雨会着凉的”
逐风面有赧色。
“我刚刚来的时候,瞧见山脚西边约莫半里地有一家卖酒的铺子,应当也卖些吃食,你们去那边坐着等就是。”
她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只绣囊递过去,“拿着。”
逐风退了一步:“郡主,属下带了干粮和水——”
“拿着吧。”
逐风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绣囊,份量不轻,又抬起头:“郡主给得太多了。”
“我堂兄在你这个岁数一顿能吃三碗饭,吃完了还要添,大家都是用气力的岁数不是?”
逐风张了张嘴,还想推辞。
春杏从旁边探过身来:“好啦,我家郡主既发了话,你便收下罢,磨磨蹭蹭得叫郡主好等 。”
逐风低头躬了躬身:“那便多谢郡主。”
云知暖握着那把油纸伞转身上了山道。
春杏目送她走了一段,才转身拍了拍逐风的肩:“走吧,去那家铺子。”
逐风面上犯难。
春杏见他如此:“郡主又不会吃了你家郎君。”
逐风颤了颤嘴角:“那可不好说。”
山道拐过一道弯,紫霄峰的山门在林子深处露出一角青灰色的檐。
陆明珏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门楣上的那块匾。一身的紫色官袍,头戴幞头,袍子的领口和袖缘有银线绣的卷草纹。
“陆大人爬山还穿官袍?”
“爬山亦能穿官袍。协理亲耕礼,与净尘法师商议,当以官服相见。”
云知暖点了点头:“你规矩多。”
陆明珏这才发现她怀里揣了一把油纸伞,试图开口缓和下气氛。
“壑深峰险……我……”
“一路需劳烦陆大人带路,此物便不劳大人费心了。”
陆明珏侧身让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山道越往上越窄,两侧林木渐疏。
又走了一程,日头忽然暗了。
山风先灌进谷中,把道旁的矮树丛压弯了一片,紧接着雨就砸下来了,又密又急,没有余暇可叫人开伞,石阶瞬间被浇得发亮。
陆明珏目光扫过四周:“那边能避一下。”
岩壁向内凹陷,顶上有一块凸出的岩石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他站到外侧,把内侧的位置空出来。
说是内侧,其实也没有太大的空间。
云知暖跟过去的时候肩膀已经湿透了,她攥了攥袖口的水,靠在内壁站定。陆明珏站在外侧,斜飘的雨丝打在他身上,肩头很快就湿透了,也没往里挤,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
云知暖直起身,“你站在外面淋了这么久,伞给你。”她把伞递过去。陆明珏看了那伞一眼:“你自己护着点自己。”
她见他这般不领情,收回手:“自己淋着吧。”
说罢,本欲往里走,又停住返过来,撑开伞。
两个人就躲在岩石下那一方油纸伞下。
陆明珏的身子绷得直挺,耳尖却有热意上袭。
“蹲下来些,你太高了。”
陆明珏虽面上皱着眉头,却也顺从照做。
细密的雨脚落在油纸伞的伞面发出沉闷但悦动的响声,雨珠沿着伞骨流动至伞沿,颗颗掉落,似碎玉乱珠,云知暖将手伸出伞沿,颗颗雨珠落入手中,竟有些吃痛:“这才仲春,雨就这样急了。”
陆明珏偏头看她,雨水打湿她额前的碎发,也洗去她颊上淡淡的粉润,露出一张白净小脸,鼻尖秀挺,一双圆润的眼睛,乌沉沉的,眼尾还弯着。
云知暖见身侧之人不理会自己,转头想瞧瞧,却对上了那人炽热的视线。
两个人竟同时有些无措。
陆明珏皱着眉,磕绊地开口:“……脸色不太好。”
云知暖用空闲的那只手碰了碰自己脸颊上那一抹黏腻厚重的质感。
“脸转过去……胭脂洇开了。”
听罢,陆明珏就立刻目视前方,温度再度爬上了二人的耳尖。
“累死了,你拿。”云知暖顺了口气,就把伞往他手上递。
他身体微倾,一把接住。
雨还在下,伞面噼啪地响着。
“我昨日确实不该这般同你讲话。”
“无碍……能同我说说昨日为何置气吗?”
“待我想想。”
待天公重新撒下几抹亮色。
陆明珏收了伞,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汇成一道细流落在石板上。
他把伞握在手里,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
“雨天路滑,当心些。”说着陆明珏伸出了手,待云知暖攥紧他的衣角,“这抓稳当了?”
“嗯。”
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草木的涩气与林间山花的沁甜混在一处,掠过两人的衣袍。
从石阶处向上望,约一丈高处,黑底金漆的“德清观”牌匾挂在厚重的木门上。
青崖领着五六名灰袍弟子站在山门前,见二人走近,才往前迎了两步,躬身作揖:“贫道青崖,奉家师之命在此等候。家师染了风寒,腿脚亦不便,未能亲迎。”
陆明珏停住脚步,眉峰更是沉了沉,语气不悦道:
“郡主与本官奉圣上之命——”言罢他抬手朝天上拱了一拱,“协理亲耕礼。紫霄峰是祭坛所在,原以为净尘法师起码会遣弟子于山门等候。没想到,这紫霄峰上下的架子竟如此之大。”
青崖低了低头:“大人息怒,是贫道失职。师父的确不知此事。”
陆明珏将青崖周身打量一通,语气不善道:“久闻德清观以清修为本,最重诚心二字。郡主与本官一早动身,途中又突逢暴雨,登山至此,一步未歇。道长是觉得,本官与郡主如此,也算不得诚心?”
青崖被他这话噎住,面色一滞,刚要开口。
云知暖在旁边轻咳了一声,略作停顿后,朗声道:“好了。既是无心之失,此事便不深究了。一别多年,道长依旧光彩照人啊。道长可还记得,我三岁时您亲自送入宫庆贺我得封县主的白梅?”
青崖神色微动:“自然记得,南枝早发,是极好的兆头。”
“前几日礼部刚定下日子,太后娘娘知我要来,特地嘱咐我带句话来,那枝白梅生的喜人,若是净尘法师还记得当年那株梅,何时得闲去寿康宫看看便是。”
青崖听完,面上那层紧绷的神色缓缓松了下来,微微躬身,嘴角咧着一抹笑:“谢太后娘娘厚爱。”
他直起身,又道:“师父听闻郡主与陆大人今日要来,已在茂林斋备下斋饭。等二位看过石坪,便可去用。”
云知暖听了,面上不显,心里暗暗嘀咕。
紫霄峰的素斋在京城贵人之间偶有提及,说是这被后山冷泉浸过的菜蔬,不似凡品。
春光宴如今歌舞已齐,唯独差这膳食。近日御膳房的旧档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食材大多从天南地北运来的山珍海味。
若是春光宴的席面也能走紫霄峰这样的路子,就地取材,做法不繁,让百姓看了都觉得寻常人家也做的得,吃的得,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与民同乐。
她正要开口接话,身侧却传来一声伞骨被握紧的声响。
她偏过头,瞧见陆明珏紧绷着脸,目光平平地落在青崖身上,冷冷开口:“请郡主恕罪,下官先行一步。礼器和祭坛均尚未查验,时辰耽误不起。”
他说完朝青崖略一颔首,便转身朝院内走去。
青崖站在原地,本欲开口劝说,见陆明珏早已走远,就把话又咽了回去。
“陆大人做事向来如此,并非有意怠慢。”
青崖低了低头:“贫道明白。”
等两人进了茂林斋。
净尘见她进来,躬身作揖,抬头不见陆明珏的身影:“亲耕礼关乎民生,多年来一直由紫霄峰辅办,于情于理,贫道本当亲至山门相迎。奈何这两日染了风寒,腿脚又不便,还请郡主恕罪。”
“无妨,陆大人心急先去石坪查验礼器了。我替他吃便是。”
净尘未再追问:“郡主,请——”
云知暖看了一眼上首的位置:“道长为主,我为客。如此方合礼数。”
净尘看了她一眼,未再推脱。
案上那碟春笋盛在白瓷盘里,笋肉细白,薄如蝉翼,边缘透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
送入口中,清爽甘甜,回味无穷。
右侧的那盘嫩豆腐被切成寸方大小,码在浅褐色汤汁里,舀一勺入口,豆腐滑润,入口即化 。
其中有蒸糕一碟。
糕体雪白,顶上缀着几粒红枸杞,甚是可爱。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碟蒸糕上,伸手拈起两块,用手帕包了,便揣在另一只绣囊里。
青崖见此番情景,忍俊不禁:“郡主颇爱这蒸糕啊。”
“不瞒青崖道长,我今日来,一半是为了这顿斋饭。太后娘娘常说若我能被这紫霄峰的山泉净上一净,不知得洗掉多少躁气。原是不信的,这碟春笋一下肚,膳食如此,那这冷泉何其了得。”
“郡主厚爱。青崖快给郡主上茶,这雪顶蕴翠以百年松针为奇,又于后山冷泉烹煮,口味绝佳。”
云知暖抿了一口手中的清茶,点了点头,又把话头往下引:“还是净尘法师这里的好东西多,这雪顶蕴翠当真是极好的,我倒确实还有一桩事,是真要借借这紫霄峰灵泉的光。”
“承蒙郡主谬赞,若能为郡主分忧是紫霄峰的福分。”
“那我便开门见山了,春光宴的席面一贯是精雕细琢,如今只有奢靡之风竟无半分山朴之气。”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那碟春笋上,“可这碟笋,许是有这后山的灵泉滋养,脆生的很 。我思来想去,不知净尘法师可愿让这京中百姓们沾沾这紫霄峰的福气。”
净尘原先端着茶盏,听她说完后便搁下了。
“贫道曾听人说起过有一年春光宴,御膳房的掌事命人从各州府进贡的米粮里,每一样挑上几粒最好的,集在一处,煮作一碗。旁的米,一概不用。”
“我生在寻常百姓家,若无法师,又何有我之今日。明州比不上京城富庶,税粮一缴,也无多少米粮。以我之见,若是这春光宴的膳食能一切从简,何尝不算给天下百姓做出表率,君亦可与民同。过些时日,我可叫宫人来取些菜蔬?”
净尘脸上挂着笑:“无妨。”
陆明珏早已行至石坪。
中央筑石坛一座,高约三尺,通身以刻有云纹与瑞鸟纹样的青石垒成。
陆明珏绕着石坛走了一整圈。
他心里清楚,这礼器年年用,自当也得年年验。
几次用靴尖触了触坛身与地面相接处有些裂痕的砖石,确认无碍后,又蹲身探指入栏柱与地面的接缝处,恐石栏不稳固,拾了些碎石填补,才转向东南角那排青铜器。
鼎腹深而鼓,双耳外撇,通身泛着的青灰色,逐一过目后。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时。
猛然发觉一个十三四岁,个头只到他胸口的小道士,在一旁怯生生地瞧着他。
他先是仰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涩涩开口,像是鼓了很大劲才开口:“大人,小道帮您拿吧。”
说着便伸手去接他臂弯里那柄油纸伞。
陆明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抬着下巴,眼里还有股倔强劲。
“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冬平。”
陆明珏点了点头,心里了然。
“冬平,还有几处需要填补的地方堆了些碎石,午后叫人来修补就是。”
“冬平记下了。”
“你在这观里多久了?”
“冬平自幼和哥哥生活在道观里。青崖师兄见我和哥哥无家可归便带我们入的道观。”
“你们青崖师兄,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冬平嘴角肉眼可查弯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师兄是好人。贫道和冬青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师兄手把手教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父也是好人。每年冬天都会让人给我们做厚衣裳。”
他偏过头看了冬平一眼:“带本官去藏经阁。”
冬平点点头,抱着伞走在前面,迈着小碎步。
“冬平本就是来接大人的。”
陆明珏则跟在他身后,嘴角挂着笑,确实是个机灵可爱的孩子。
两人半只脚刚踏进藏经阁,有道灰袍人影是从藏经阁斜侧方的墙角窜出来的,脸压得极低,与陆明珏打了个照面便猛地顿住,提起靴尖在就往外跑。
陆明珏拔步追了出去。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