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1928
怎么办,这三个字,闻峋在楼梯口没想出答案,文与霏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收据揣回去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爹睡了。”她说,“我跟他说了,库房是走水,丝没保住,厂子保住了,族里的钱明天就到。他听完就睡了,睡得挺踏实。”
“嗯。”
“别的一个字都没提。”
闻峋点点头,看着她:“现在去局子?”
“现在去。”文与霏说,“掌柜的今天叫我吓了一回,明天就不知道还认不认账了。账本在他柜台底下,他想撕一页,比千里放个屁还容易。”
闻峋要跟着去,她想说话时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只能看见他的背影,所以她没作声。警察局离医院不远,隔着两条街,两个人特别默契地没有说要坐车,而是并肩走过去,走得很慢。闻峋走一段就要停一停,额头上冒一层细汗,她就跟着停,也不催他,只是走在他外侧,替他挡着街上来往的黄包车。
快到警察局时,文与霏才没忍住说一句:“何苦呢?”
她心里知道他想和她走一起多散会步,可明明他的状态说不了什么话,也走不快。
闻峋只是歪着头,弯起嘴角笑笑。
“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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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稽查官正在屋里看卷宗,听见通报,抬头看见进来的是他们两个,愣了一下,目光在闻峋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厂子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坐。”
闻峋往旁边让了半步。文与霏在他前头坐下了。
周稽查官看看她,又看看闻峋,似乎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但没说。
他不说,文与霏可太有话说了。看见稽查官,就是见了预备的救命恩人。若不是盘古开天辟地太远,她只能挑个最近的时间从头说起。有些遗憾。
她说气窗怎么撬的,火油渗在哪块砖缝里,油听子扔在谁家墙根,什么颜色的漆,印着几个字,挑水伙计几时看见的那两个人,胥门外第三家油栈,前天傍晚,第十七页,倒数第三行,关记,两听,自提,雇的是黄包车。她说得不快,一样一样摆出来,说到关记,停了一下,把船行舱单上那一行、浒墅关扣船那一桩,也一并摆了上去。
周稽查官一直没插话,手里的笔在纸上跟着记。等她说完了,他把笔放下,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些,是文小姐自己查的?”
“是。”
“第十七页,倒数第三行,你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我家的账,我十岁就开始翻。”文与霏说,“看一行记一行,是我娘教的。”
周稽查官没再问,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了印的公文,叫了两个手下进来。
“去胥门外,调那家油栈这个月的账簿,原本。”他说,“文小姐,劳烦你跟着走一趟,认一认是哪一家。”
闻峋开口了:“我也去。”
周稽查官看着他:“你不是受了伤?”
“能坐车。”
文与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边,脸色发白,眼睛却盯着她,一副你要是说不许我就站在这儿不走的样子。她转回头,对周稽查官说:“他坐车,不下车。”
局子里的车是一辆旧汽车,四个人坐在里头倒也不算挤,一路颠到胥门外。车停在油栈门口,天已经偏西了,油栈的门板卸了一半,胖掌柜正蹲在门口,拿一把扫帚扫地上的油渍,扫得心不在焉,一抬头,看见车上下来两个穿制服的,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再一看,后头跟着下来的,是上午那位文家小姐。
胖掌柜的脸一下子白成了纸。
“账簿。”穿制服的把公文往他跟前一亮,“这个月的,原本,拿出来。”
胖掌柜哆嗦着手,从柜台底下把那本账簿搬出来,搁在柜台上,尽管如此,脸上还是一副不想给的样子。
文与霏走过去,把他的手拨开,翻开了账簿。
一页,两页。她翻到十六页,再往后翻,翻过去的是十八页。
十七页没了。
装订的线还在,线头底下留着一道窄窄的毛边,是叫人从根上撕下去的,撕得很齐整,要不是一页一页数着翻,根本看不出来。
穿制服的一把揪住了胖掌柜的领子:“这一页呢?”
“我……我……”胖掌柜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官爷,不是我撕的,不是我……晌午刚过,来了个人,穿短打,没见过,进门就要看账,我说真是奇了怪了,今天都要来看账,我不给看,他把一把刀子往柜台上一插,自己翻,翻到那一页,撕了就走,走之前扔下两块大洋,说我要是敢多一句嘴,下回插的就不是柜台了……”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磕得砰砰响。
周稽查官的脸沉了下去。
文与霏站在柜台前,手按在账簿上,没动。
晌午刚过。她是上午来的,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撕了这一页。有人一直在盯着这家油栈……不,是一直在盯着她。
否则这一页她看不见。
她后背一阵发凉,紧紧盯着账簿,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第十六页。
第十六页的右下角,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小片淡淡的墨痕,歪歪扭扭的,不成字,像是纸上沾了什么东西。她把账簿凑近了窗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心口猛地一跳。
“掌柜的,”她说,声音很稳,“前天记那一笔的时候,墨还没干,你是不是就把账本合上了?”
胖掌柜跪在地上,愣愣地抬起头:“那天……那天傍晚来客多,我记完一笔就合上了,塞到柜台底下……”
文与霏没再问他,从荷包里摸出一面小圆镜子。那是从莲天天塞在她荷包里的,说姑娘家出门,总要照一照鬓角乱没乱。她把镜子竖在第十六页那片墨痕旁边,侧过来,对着光。
镜子里,那一片歪歪扭扭的墨痕,正过来了。
字很淡,缺笔少画的,可是一个一个都认得出来:关记,两听,自提。
周稽查官俯下身来,看着那面小镜子,看了很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墨没干就合上,右边那一页的字,就印到左边这一页上了。”文与霏说,“撕了十七页,撕不掉十六页。这一页上印着的,跟我上午看见的,一个字都不差。”
屋里没人说话。
门外车里,闻峋早已把车窗摇了下来,隔着半条街看着柜台前头那个举着镜子的人,看了很久。
周稽查官直起身来,把那本账簿合上,亲手用一块布包好,夹在胳膊底下。
“掌柜的,跟我们回局子里,把那个撕账的人长什么样,一五一十说清楚。”他说完,转向文与霏,停了一下,“文小姐,这本账,我替你收着。有了它,我就能去柳家门上问话了。”
“周大人,”文与霏说,“撕账的人晌午就来了。柳家知道我们在查。”
“我知道。”
“他们会跑。”
周稽查官看着她,没有否认。
文与霏从油栈里出来,太阳已经沉到城墙后头去了,城河上泛着一层暗红。她往车那边走,走到半路,下意识地往河对岸看了一眼。
河对岸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灰长衫,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隔着一条河,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朝着这边。
文与霏站住了。
那人像是知道她在看他,抬起一只手,扶着帽檐,冲她这边抬了一抬。
槐树底下,车窗摇下来一半。闻峋坐在后座上,看见了。他没出声,右手伸进长褂底下,握住了腰里那把枪,拇指把保险推开了。
对岸那人放下手,又往这边看了一眼,看的是这辆车。
闻峋握着枪,没拔出来,也没松手,就那么盯着他。
那人弯腰钻进了船舱。艄公拿竹篙往岸上一点,乌篷船离了岸,贴着河面往西去了,越走越远,拐过河湾,看不见了。
闻峋神情薄凉,垂眼思索。
文与霏还站在河堤边上,一直到那条船看不见了,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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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文与霏两点钟还没睡着。
一闭眼就是河对岸那顶礼帽。她干脆爬起来,趿上拖鞋,抱着几何课本去书房。
书房在闻峋屋子隔壁,门没关严,里头亮着灯。她推门进去,闻峋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枕着胳膊,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想把台灯拧暗一点,低头一看,他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簿子,摊开着。
簿子上是她的题。
她上礼拜那张六十二分的卷子,错了的几道,一道一道抄在上头,抄得工工整整。每道题底下,是他写的解法,辅助线用红铅笔描出来,旁边还有小字批注:“此处勿写显然”“先找公共边”“她总忘对顶角”。
最后那一条,写的是“她”。
文与霏拿着那一页纸角,站了半天,没翻过去。
再往后翻,是她前天做错的两道代数,昨天背错的四个英文单词。单词底下,他照着她的错法把错的也写了一遍,打了个叉,旁边写上对的。
她忽然想起来,这几天她每回做完题,草稿纸一揉,扔进纸篓里。第二天早上纸篓都是空的,她还当是从莲收拾得勤快。
“看够了没有?”
文与霏吓了一跳,簿子差点掉在地上。
闻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还趴着没动,脸埋在胳膊里,侧着脸看她。
“你……”她把簿子往身后一藏,“你翻我纸篓?”
“你扔的。”
“扔了也是我的。”
“扔了就不是你的了。”他坐起来,伸手,“还我。”
“不还。”
“那是我写的。”
“写的是我的题。”
两个人对瞪着。他伸手来抢,她往后一躲,腰撞在书架上,架子上一摞书哗啦倒下来两本,砸在地板上,咚咚两声。
两个人一下子都僵住了,竖着耳朵听楼下。
楼下座钟嗒、嗒地走,没别的动静。
文与霏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闻峋瞪着她,瞪着瞪着,自己也扭过头去笑了。
他弯腰去捡书,她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手碰在一本书上。
她没缩手。他也没缩。
“你什么时候开始抄的?”她小声问。
“你考六十二分那天。”
“那都半个多月了。”
“嗯。”
“每天夜里抄?”
他把书捡起来,放回架子上,背对着她说:“看什么时候有空。”
文与霏看着他的背影。他背上的纱布从汗衫领口露出一截,这些天他白天跑上课还要兼工,夜里坐在这儿翻她的纸篓,一道题一道题地抄,她一点都不知道。
“你簿子上写,”她说,“她总忘对顶角。”
他背影僵了一下。
“谁是她?”
他没回头:“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她把簿子翻到那一页,举到他眼前,“你自己看,这个字,是不是‘她’。”
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个字,又看她。台灯照着他半边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是。”他说。
“那你批注里写‘她’,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我自己看的。”
“你自己看,为什么不写‘文与霏’?”
他答不上来。
她抱着那本簿子,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肯放过他。
他被她看得没办法,往前走了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退到书桌边上,腰抵住了桌沿,没地方退了。
“因为写你名字,”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低,“我就抄不下去了。”
文与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铅笔屑和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心口跳得厉害,手里的簿子抱得死紧,封皮都被她捏皱了。
他低下头来。
她闭上了眼睛。
楼下的座钟当的一声,三点。
她一下子睁开眼,一把把簿子挡在了两个人中间,正好挡在他嘴上。
“半夜三更的,”她脸烫得能烙饼,压着嗓子说,“叫人看见,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隔着簿子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也不退。
“那你把簿子拿开。”
“不拿。”
“那我就这么站着。”
两个人隔着一本错题簿,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她先绷不住了,把簿子往下挪了一寸,飞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碰完了抱着簿子就往门外跑。
跑到走廊上,他在后头叫她:“簿子还我。”
“明天还。”
“你拿去做什么?”
“我自己的错题,我自己看。”她站在自己房门口,回头,“以后别翻我纸篓了。”
他靠在书房门框上,笑出了声。
她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好一会儿,心口还在咚咚地跳。把簿子抱在怀里,爬上床,缩进被子里,一直抱到天亮,一闭眼,再也没想起那顶礼帽。
离北京的考期只剩两个月,先生天天在课上念叨,她落下一天,就得熬一夜补回来。
次日下午散学,文与霏抱着书包从校门里出来,还没走到对街,一个人走了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是柳明薇。
“借一步说话,与霏。”
两个人走到学校旁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站定。树荫很浓,把两个人都罩在里头。
“我爹要走了。”柳明薇开门见山,“后天夜里,胥门外的货栈,走水路。浒墅关扣的是一半,库房底下还压着另一半。还有那本私账,这些年跟谁分过银子,跟谁递过话,一笔一笔都在上头。他要带着这些,跟关先生一起回北边去。”
文与霏的心往下一沉,脸上没动:“你为什么告诉我?”
“昨天傍晚,我爹一直在书房里摔砸东西,可见是气坏了。撕账的人回来说,账撕了,可十六页上印着字,叫文家那个丫头拿镜子照出来了。关先生当时就说了一句话。”
柳明薇把团扇合上,扇骨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他说,文家那丫头,留不得。”
树上掉下来一只青虫,落在文与霏的书包上,扭了两下。她没去掸,书包带子在手里绞成了一股绳。
“你怎么突然告诉我这些?那是你的父亲,不是吗?”
柳明薇没接这话,伸手把那只青虫从她书包上弹了下去。
“那面镜子,”她说,“是我送你的吧?”
十五岁那年,柳明薇从上海回来,带了两面小圆镜,背面錾着缠枝莲,一人一面,说姑娘家出门,鬓角乱了丢人。文与霏嫌麻烦,从来不带,是从莲天天替她塞进荷包里的。
“我那面早摔了。”柳明薇说,“你那面倒还在,还拿它照了我爹的账。”
“明薇……”
“我在书房外头听见的时候,头一个念头你知道是什么?”柳明薇说,“我想,这丫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个样,翻账本总能翻出事来。小时候不知道挨了你爹多少打,但如今竟真的长出本事了。”
文与霏想说什么,一张嘴,鼻子先酸了。
那两年,她们好得能挤在一张床上说到天亮。后来柳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柳明薇来文家越来越少,再后来街上碰见了,也就点个头。谁都没问过为什么。
“我不要别的。”柳明薇把团扇插回腰间,“我算首告,我爹那些事,别往我身上扯。”
“就这个?”
“还有一样。你别死。”
柳明薇扭头去看对街的茶摊,说话的声音硬邦邦的:“我爹这辈子最瞧不上女人,说女人光会下蛋,算不清账,胆子比针鼻儿还小。养了我十八年,账房的门槛都没让我迈过。最可笑的是,我连我喜欢的男人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他是个下人,做的事也不是我一个女人能了解有置喙的。若非如此,我应该能和魏卓恒相处得更长久些…”她哼了一声,“如今我爹也算遭了报应,叫一个丫头拿面梳妆镜照了出来。镜子还是我送的。”
她把脸转回来,微微抬着下颌:“我倒要瞧瞧,他要是真栽在我们两个手里,是什么脸色。”
“我们两个?”
“怎么,你不认?”
文与霏没答,把她那只手抓了过来。那只手冰凉,指尖在抖。
“你爹后天夜里就走,周大人要调人、要布置,拖到明天就晚了。”文与霏攥着她的手,“你要是腿软,我一路拽着你。”
柳明薇低头瞅着两个人攥在一块儿的手,拿团扇挡住了半张脸,扇子后头传出一声闷笑。
“你还是这个脾气。是你害怕吧?”她说,“走就走。”
两个人往警察局的方向走,走过一座桥,桥底下有船过去,船娘的竹篙一点,水声哗哗的。闻峋就在这里和她们碰面。
他站在桥当中,转过身来看着她。桥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车的,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她,弯起眼睛一笑。
柳明薇迟疑地盯着闻峋,半晌,转头过来看文与霏。
眼中的那点不可置信更重了。
知道文与霏看向她,对她笑一下,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
柳明薇感叹:“方才说你胆小倒是我说错了,你比我胆子还大!文姐,我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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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稽查官听完,在屋里来回踱了几趟,走到柳明薇跟前站住。
“柳小姐,你说的这些,拿什么让我信?”
柳明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是铅笔画的一间仓房,哪边是正门,哪边是后窗,窗外几步是河埠,河埠边拴着几条船,一样一样都标着。
“胥门外那间货栈,原是我外婆家的产业,我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