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伶仃
“拿着。”
一声落下,冷得像掌心里的玉牌。
她捏紧了东西,头一次在他面前卸下那些所谓的算计忍耐,也不管什么旧事不旧事了,只想问个清楚。
这东西没什么棱角,触感温润,在掌心里安静躺着,仿佛握了一捧雪,凉得刺骨。
她点点头,又摇头,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唇畔咬出血味,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傅承砚扶她起来,没等她开口,先行解释道:“是你父亲给我的不错,没他的令牌,我大概会死在路上,到不了豫州的。”
他的声音就响在耳畔,带些哑意,恍若帐外的风雪卷过。
“用不上了,还给你。”
姜元珠闭上眸,长呼一口气,却觉得吐不出,好似噎在喉头,只剩下湿土般密密的沉重。
她不知道这事,是父亲瞒着她做的。
同意嫁人后,父亲起初的想法是干脆杀了傅承砚,永绝后患。
她那时被关在府里,绕开了所有看守的人,翻了墙出来,匆匆忙忙赶到父亲营帐里,掀开帘子,是熟悉的暖意卷来。
父亲在案前,昏黄烛火映着,面色半明半暗,笼着她瞧不懂的愁绪,他没有半点惊异,只是叹气,叹过了,推盏茶过来,似乎是早便倒好了的,热气氤氲,朦胧了全部颜色。
她那时才发觉,这一路来得太顺,进了军营,压根无人拦自己,主将帐前,也是连个守卫都没有。
父亲知道她会来,在等她。
她没有坐下,直直跪在冷硬硌人的地上叩首,求父亲饶他一命,自己会让他出幽州,自此之后断个干净,书信半封不会见。
他答应了,姜元珠便照做了,一直以为他后来是不喜傅承砚扰她的,居然背着自己去送了令牌。
回忆起来,她父亲从来是个再矛盾不过的人,做出什么来她都不觉得奇怪。
傅承砚还没松手,却也没用什么力气,是姜元珠自己有些头昏站不住,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凑了凑,被他抬手抱住了。
长久寂静,傅承砚不知在纠结些什么,好半天才开口:“幽州诸事如何?”
她不知怎么答才好,幽州牧出走,幽州将军身死,元曦生死不明,她自己与妹妹在他眼皮底下,话绕了一圈,她这才开口。
“你杀掉你父亲后,你家中剩下的人情况不算好,后来幽州逢战,也许逃难了,也许是……”
她没再说,傅承砚略一挑眉,只沉默片刻,似乎并不是很在乎,只挑了一句重复:“我杀了他?你知道?”
姜元珠一愣,想起他确实是未讲过,不过瞧他这幅满不在乎的模样,应当也没在气。
“嗯……其实挺明显的,你走的时候送来了一堆银两,从他那里拿的吧。”
她抬了头,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已经探听好了消息,若是再被他揽在怀里大聊从前,保不准要出什么事。
“人是我杀的,至于……”他没松手,姜元珠挣不开,干脆任他近乎贴在耳侧开口。
“谁要他的钱。”
闷闷的一句,含着些说不清的怨念,裹着泥水一般卷过,潮湿凝重。
姜元珠不明所以,下意识答了句:“什么?”
“给你的,是我自己的。”他低声道,“我不欠你的了。”
话是这般讲着,但傅承砚未松手,反倒变本加厉,垂头将脑袋搁在她肩颈上,压得她身子一僵,不知该往哪里摆这个手。
硬要算的话,她从前确是帮过傅承砚不少,不过,钱财珠宝于她而言都是不值当的身外之物,她实在不缺,也没什么非要全圈在自己身边的执念,给了便是给了,只当走在路上不小心碰掉了,积个善缘,举手之劳罢了,没想过挟恩图报。
他出幽州那日,姜元珠想着站在门前往南边望两眼,只当是作别旧友。
开了门,比风雪先见到的是门前的木箱,他全把东西折成银两送回来了。
那之后,就听闻了他父亲的死讯。
这人恨父亲入骨,对那一家人也没什么情感,从前便是能不回家便不回,非要回去,第二天必然会顶着一身伤痕过来。
三年以来,她一直以为是傅承砚杀人夺物,送来给她,无牵无挂出了幽州。
若非如此,那个当时还要受她接济,常在她面前做可怜的人到底从哪里来的钱……
认识他已十几年了,算是大半辈子都和他待在一处,她从前最清楚这人的心性,如今早已称不上了解,这人却总像是能猜透她心思一般,她方在心底问过一遍,对方就答了。
“是你当时许诺,说要……”
“傅承砚。”
她揽过对方腰身,把自己贴近了些,情急之下,阻拦得太过刻意,自然被他发觉了,他低眸看来,又一次被气笑了。
“我偏要讲,是你说的,要嫁我。”
她想寻个地方躲进去,再也不要出来,安安静静地啃土过一辈子。
傅承砚对过去太过于执着,倒是远远超出她所预想的。
“我那时在想,总要去谋个一官半职,再不济,也要有足够一生无忧的钱财……”
姜元珠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话渐渐模糊了,一片雾影,同帐外的风雪没了分别,只有耳边阵阵轰鸣是真切的,什么都坍塌了,一片尘灰散着,叫她眼前朦胧。
他在说自己那时的打算,说自己是怎么拼死拼活弄来这些她后来全一股脑丢进库房的钱财,说自己设想过的未来。
她全听不清了,讲了几句,傅承砚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你不嫁了,还给你。”说到最后,又是良久的沉默,他近乎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不知在讲给谁听,“我不欠你的了……”
若是讲给她听,她不缺这些,从未在意过,只念一腔痴心错付,往后夜夜泪如雨落,浸透琵琶弦。
若是讲给自己听……
姜元珠眼瞧着他慢慢松开手,又极快地转了身去,生怕旁人瞧清楚半分一般,只留个不再若从前单薄的背影。
他这副模样,怎么都不像是跟自己讲通了。
他又在叮嘱些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