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那侍女着锦戴金,显见的是一宫的掌事宫女,“章主事,奴婢是褚玉宫的苏荷,特奉俪妃懿令,请您入宫一叙。”
章云棠心中旧波未平,新潮又起。随苏荷入宫的路上,忍不住打听,“可是娘娘有吩咐?”
王元善入宫后,除立冬那日赏来一顿羊肉汤锅,其余日子,并未传出只言片语。章云棠生怕她今日急召自个入内,是遇上麻烦事。
然而苏荷谨守宫人本分,只是敛眉低首,“您去了便知。”
她说得倒也不错。
方至褚玉宫,章云棠便瞟到那抹天下绝无仅有的明黄色,一颗心骤然提起,忙叩首行礼道:“臣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章云棠,躬请圣安。”
面南而坐的天子迟迟未叫起。
褚玉宫内虽已烧起地龙,可章云棠仍觉冷气嗖嗖扑来,没一会便将每一处骨头缝浸得酸疼。
“陛下!”一道清亮但不失娇嗔的声音有意提醒。
弘安帝这才勉强道:“起来答话。”
“谢陛下。”章云棠忙起身,绷着身子肃立。
这是三年来,她头一回得召面君,亦是三年来头一回近距离奏对。额上不由地沁出汗,聚作豆大的一滴滑落脸侧,惹得耳畔也一阵痒。可她又怕君前失仪,并不敢去抓挠。
层层叠叠的不安渐凝成一个个问题,弘安帝为何召她?更为何借俪妃之口召她?她亦是正途出身、经吏部铨选授的官职,若为朝事,怎不宣她于奉天殿偏殿奏对?
弘安帝忽狠狠一拍桌案,案上青花盖碗丁零当啷响作一团。
章云棠心中大惊,忙又跪伏于地。一旁的侍女也神色惊惶,紧跟着跪下。
只王元善壮着胆子去扶了茶盏,“陛下,您答允了慢慢说的,不然,我才不依您用褚玉宫的名头将云棠骗来。”
弘安帝怒火未消,“我真是要被她气煞了,若非她惹出事来,那些长舌御史何故攀咬上青霄?钟隽不日便要致仕,这当口…”
他也是气急了,礼部老尚书钟隽将致仕的消息便这样得到证实。
章云棠心中一沉,想来施奉说得不错,窦文举剑指的便是这空出的阁臣位置,是比程醴更早入阁的契机。
这一点,弘安帝自然看得分明,而他今日召自己来,可是为了破解这僵局?
果然,他道:“你自入朝来,正经差事没做成一件,倒害得礼部不得安宁、青霄官司缠身。不如辞了官职,一心管好内宅事,也不至于叫青霄年近而立却膝下无所出。”
辞了官职,流言裹挟的愤怒便有了出口,所有似是而非的罪名便能有人以足够的惩罚相担,一切的一切便可止于章云棠一人。
程醴,即可保全。
于君主而言,这不失为弃车保帅的好法子。可于章云棠,却不啻晴天霹雳。
她从未想过,自己寒窗苦读数十载,殚精竭虑处办差事,换来的却是一朝成了可被轻易弃置的“车”子。
而直到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为何要借俪妃之口,将自己召来。
这番话绝非明君所言,不能在奉天殿中说,更不能留诸史官笔录,甚至连程醴,都不该知晓。
章云棠想申辩,想抗诉,喉中却堵得厉害。
却是王元善率先回过神来,她单膝跪立,急切道:“陛下好没道理,如程大人一般的三品大员是朝官,得您怜惜,云棠这样的六品主事便不是您的朝官,便合该遭舍弃,去保全那些个上品的大人们?”
她愈说愈不平,“可那一位位部堂老爷,若无底下小官竭力、书吏尽心,如何议赞朝纲、经纶国事?他们得了赞誉、名望,理当维护下首、庇佑弱者,缘何倒过来叫下头的可怜人…”
章云棠心中大骇,自哽住的喉中挤出声音,“娘娘!”膝行着拽过王元善的手,“娘娘慎言!”
回答她的是清脆而惊心的碎瓷声。
“荒唐!”明黄衣摆垂落,弘安帝拍案起身,他钳起王元善的下颌,迫令她抬头对视,“俪妃,收起你们高丽那套。大梁祖训,后宫,不得干政。”
又盯了眼章云棠,语气愈发的冷,“朕的话,你自个想清楚。”
说罢松开钳制,头也不回地离去。
待宫室内重归寂静,章云棠拉过王元善的双手,眼泪再止不住,“娘娘,娘娘您若再受我牵连,您让我,让我如何自处…”
王元善却反过来握住她的手,“云棠,你别担心。陛下不过一时气急了,不会拿我怎样。待他气消,我再去劝他,本就是他没理,不论高丽、大梁,天上地下,都是他没理。”
章云棠用力摇头,眼泪糊了满脸,“不,不要,不要再为我说话,我已害了许多人,不能再多您一个。”
王元善也跟着哽咽,“我不许你这样说!你没害人,是旁人害你,我知道,定是旁人害的你。”
章云棠咬着唇,眼睫似雨中松枝,不住抖下泪来。
她想,来京中三载,识尽人心鬼魅,尝遍情深怨重。行到水穷处,仍有祁灵、施奉,有方春庾,有王元善信她…
这三年,她并非全无收获。
慢慢止住泪,咽下所有的不甘与委屈,“娘娘,您信我,我知道该如何做。”
王元善拽紧她衣袖,“莫非你真要辞官?”
“不,我不辞官。”章云棠擦干泪,努力平静下来,“但请娘娘转奏陛下,便说我定不会再连累程侍郎,定会给陛下、给朝中一个交代。”
再度望向王元善,唇角扬起,眼中却又漫上泪来,“不过娘娘,我可能…要离开京中了。”
王元善不置信地盯着她,慢慢地,好似明白过来章云棠要去做什么。
她蹙起眉,半晌又努力舒展开,亦是含泪笑道:“此前我曾问你‘可要与他做一辈子相敬如宾的夫妻’,如今想来,却是我问错了。”
亦擦干泪,叹息道:“你去吧,但且记得京中有故人,常来信,让我知道你平安。”
章云棠重重叩首,带着几分沉重,几分尘埃落定的轻松,另两分她并不大想承认的不舍,回到程府。
打听了程醴正在书房,正要去寻他,灶上的卞师傅忽来报,“夫人,两月前酿的桑叶酒熟了。您那时吩咐,定要第一时间知会您。”
章云棠怔住,竟两个月了,竟也才两个月。
笑了笑,“那便装上一壶,我带上去找三爷。”
于是端一壶酒,慢慢走到大书房。
却在院门口叫人拦下,缁衣卫杜预行礼道:“夫人,三爷正在会客,不便入内。”
章云棠只以为他有机务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