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何叶的名字是母亲叶细花取的。后来有天叶细花和同事结伴去算命,算命先生说何叶是天生荷叶命,别人财源滚滚,她只接得住一滴水,风一来就漏了,建议叶细花给女儿改名。
刚结婚的时候,叶细花跟丈夫何国成约定过孩子跟自己姓,还取了名,但女儿生下来,何国成反悔了。夫妻俩不晓得吵了多少架,连何叶的外公都来劝。
何叶的叶字是叶细花妥协后的坚持,她说算命的吃开口饭,张张嘴就有饭吃,自己这个叶字是十口饭,她坚决不改。
叶细花说这话时,何叶15岁。42岁这年,何叶被裁员,又想起这件事。
何叶在灯具品牌公司工作,是家居照明设计师。这两年,公司陆陆续续裁了很多人,今年刚过完年,何叶和另外几个团队负责人被人事部喊去谈话,家居照明部将被裁撤,并到商业照明部,35岁以上的员工一刀切。
谈完赔偿方案,何叶走出人事部,联系相熟的猎头。两人认识多年,前年,何叶问过行情,当时猎头就在叫苦,这下又是一句话打发人:“姐,我尽量找吧。”
工作交接时间为期一周,下班后,何叶收拾东西准备去地铁站,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老家湖北洪湖,她接起来,一个男声问:“请问是何国成的家属吗?”
何叶回答说是,男人自称是交警,刚才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伤者已经送往医院抢救,其中一人是何国成,他手机壳上印有何叶的姓名和手机号码,何叶心一紧,立刻挂断,拨给父亲。
电话是交警接的,何叶要求视频,确认了父亲身在人民医院急诊科,匆匆赶往地铁站。
何叶是独生女,前几年,母亲胃癌去世,父亲独自在老家生活,有天他感叹老同事才71岁,就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了,走失了几次,幸好城市不大,碰到了熟人送回来。于是何叶买了防走失手环,但父亲总是懒得戴。女儿给外公定制了手机壳,背后留了何叶的联系方式,哪知真派上用场了。
挤上地铁后,何叶给女儿发信息,女儿是外公外婆接力带大的,感情很深,着急道:“妈,我跟你一起回洪湖。”
何叶让女儿安心学习,然后跟丈夫王成喜说了情况。在宝安机场过安检时,王成喜打来电话:“爸一定不会有事,你随时联系我。”
洪湖是湖北荆州下辖县级市,深圳到洪湖没有直达,何叶飞到武汉,包车回洪湖,赶到人民医院快凌晨了。医护人员为何国成做了治疗,但人还没醒,情况不乐观。
傍晚时,何国成遭到偷窃,追赶时避让行人,从电动车上摔下去,大脑受到剧烈撞击。主治医生挂起他的影像照片,为何叶讲解:“你看这里,这里,都是血块,压迫到神经了。”
面积较大的血块有4处,何叶指着大脑中间一片区域问:“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主治医生用何叶理解的话说:“就是脑袋里被撞散了,挤压到脑膜,造成你爸昏迷不醒。”
摆在何叶面前是两难局面,要么动手术去掉血块,但开颅有风险,不确定会不会对大脑造成更多伤害;要么保守治疗,让病人自己恢复,但脑膜作祟,恢复到哪种程度不好说,可能醒不了,也可能醒来是瘫痪呆傻状态。
主治医生建议何叶和家人商量,尽快下个决定。何叶能商量的人只有丈夫王成喜,但王成喜做事一味求稳,结婚十几年,大事都是何叶做决定,连拉带拽让他配合,为此吵过很多架。
如果询问王成喜的意见,他多半会说:“不然我们再想想,再观察观察。”
父亲浑身插着管子,何叶心酸眼热,在急诊角落坐下,攥住手机待了片刻,做出抉择——转到武汉协和医院做开颅手术。
医生为何国成办理转院手续,一名护士喊道:“何叶!”
护士摘下口罩,何叶瞥到她的胸牌,原来是杜惠敏,她丈夫是何叶当年在老家变电站工作的同事。
交警说过,抢劫者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逃跑中被一辆汽车撞倒。杜惠敏说得更详细些,少年名叫秦思原,不到14岁,全身多处骨折,两条腿都被轧烂了,医院为他开通了绿色通道,先行救治,晚上快11点才联系上他的爷爷奶奶。
秦思原的父母身在外地,正在往回赶,何叶打算等他们到了再交涉。趁还有时间,她回家拿件旧大衣穿上,老家比深圳冷得多。
家里玄关处挂着父亲常用的挎包,何叶从里面翻到父亲的钱包,重要证件都在,她一愣。自从她给家里换上智能门锁,父亲出门一向只带手机和一张20元钱,这两样东西都在他身穿的羽绒服里,那么,父亲被秦思原抢走的是什么?如果秦思原不曾抢到东西,父亲为什么要去追赶?
父亲被转到武汉协和医院,手术时间安排在上午9点。何叶在边上的酒店开间房,见缝插针睡一觉。
何叶心里压着事,天一亮,生物钟把她唤醒,她掐着上班时间给交警打电话。交警说车祸发生后,有个名叫郑凌莉的女人给何国成打电话,她把钱包遗落在何家,让何国成送还,半路上,钱包被秦思原偷走。
交警在秦思原的口袋里找到郑凌莉的钱包,昨天晚上,郑凌莉匆忙拿走了它,当时何国成和秦思原都在急救室。同时受伤的还有把秦思原撞倒的汽车司机,他紧急刹车,受了轻伤。
母亲叶细花去世后,父亲何国成独居三居室,在家办起晚托班。每天下午,他去小区旁边的小学把孩子们接到家里做功课,等家长下班再来接走。何叶猜测郑凌莉是家长,但她只是粗心大意,没法找她算账。
始作俑者是秦思原,何叶找了一个线上律师咨询,律师表示秦思原才13岁多,只能对其监护人出具律师函,但执行起来是另一回事,她得当面施压。
中午,何国成被推出手术室。手术很顺利,但目的是去掉血块,并不能解决脑膜被挤压的问题,他得待在重症监护室继续观测,以苏醒为时间节点,再进行下一步治疗。
何叶给父亲买了社保和商业医疗保险,但重症监护室费用高昂,医保不能覆盖全部,自费费用不低,后续也得花钱,她下楼去找秦思原父母要个说法。护士杜惠敏早晨交班时,通知她秦思原也在往协和医院转。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何叶边走边把头发挽起,不给人拽头发的机会。到了护士站,她打听秦思原在哪间病房,护士冲着走廊一个老太太的背影喊:“16床!16床家属!有人找!”
连喊几声,老太太才意识到喊自己,回过头来。护士对何叶说:“她是小孩的奶奶。”
秦奶奶的头发都白了,看模样年过七旬,何叶向她走去,猛地感觉她有点眼熟,像在哪儿见过。秦奶奶打量着她,面露疑色,等何叶走到面前,她开口问:“你找我?”
何叶点头:“小孩情况怎么样?”
秦奶奶忧虑道:“不好,一直喊痛,医生给他打了针,刚睡着。”
何叶朝病房张望:“他爸妈在吗?”
秦奶奶越看越觉得何叶面熟,猜测她是儿子的熟人,但她是空着手来的,又不像是来探病的,她想问,不好问,挤出笑脸:“他们刚才说到了,在找位置停车,我再问问。”
何叶不想跟老人起冲突,见她拎着饮料零食,说:“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他们。”
秦奶奶走开两步,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我绝对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何叶想等她儿子儿媳来了再说事,没有回答,但秦奶奶盯住她,试探问:“你是不是姓何?”
看来她心里有数,何叶承认了:“我是何国成的女儿。”
秦奶奶怔住,像是没反应过来,何叶说:“秦思原抢了我爸的钱包。”
秦奶奶陡然变脸:“你是来扯皮的!原原两条腿都断了,钱包也还了,一分钱都没动,你还跑来扯皮?是你爸自己摔的!”
何叶怒道:“他不偷不抢,我爸会摔?”
秦奶奶反唇相讥:“他不追,原原就不会出车祸!”
何叶很气恼:“他拦路抢劫,你还怪我爸追他?我爸刚做完手术,还躺在重症监护室,一天要交一万多!”
秦奶奶又气又急:“医生说原原要截肢,他以后就是个残废,你还来要钱,你是不是人啊!原原两条腿,两条腿都要锯了啊……”
秦奶奶说到后面,声音带了哭腔,何叶没想到孩子伤得这么重,一时语塞,脖子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