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谁搞的恶作剧?要不是老子的宝马熄火了,谁稀罕坐这破地铁,还碰上这种邪门事儿!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张薇后背悄悄抵上冰冷的车厢,沉默地听着那个板寸头男人破口大骂。
没有人上前回答他。
毕竟谁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而第一次广播宣布游戏开始时,同样的狂躁早就已经在他身上发生过一次。
张薇还记得,那时候杨政骞还好言好语地劝他冷静,结果被他一巴掌推了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
有前车之鉴,自然没人愿意再去触这个霉头。
或许是骂累了,也或许是没有人理会。
板寸男人踹了几脚车门后,一屁股歪在长椅上,正好和短发女人坐一条凳子。
而她没有挪开,也没有瞧他一眼,仍镇定地抱着双臂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短暂的静默再次蔓延开来。
直到一个带了点期冀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怯生生地打破了凝滞。
“那…这么说,昨天晚上没有人动手,对吧?”
张薇看过去,说话的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张薇循声望去,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她约莫四十七八岁,鼻梁上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穿一件驼色呢子大衣,黑发柔顺地拢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温柔得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话音刚落,立即有人答道。
“也有可能是巫女昨晚用了解药,”靠在门边,穿着绿色毛衣的漂亮女生说,“而且狼人如果夜晚不行动,会直接输掉游戏。现在游戏还没结束,不就代表他们昨晚已经行动过,只不过没成功而已。”
张薇记得这条规则,但还是忍不住抱有侥幸,此刻现实摆在面前,她也不得不接受自己正在参加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
中年女人听了,声音也微微发颤。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找狼人。”
倚在门边的西装男人沉声说。
“怎么…”中年女人尚未说完。
广播里传来叮咚一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挂在墙壁上那块屏幕。
曾几何时,那里播放的全都是关于这座城市如何欣欣向荣,市民之间如何友爱互助。
张薇不喜欢看这些,因为她生活在这座城市,所以看不见一片现实的土壤出现在这里面。
所以此刻,那黑底白字的游戏规则出现在屏幕上时,她心里竟诡异地产生一丝双脚踩在大地的平和,而不是跟着屏幕里的和平鸽在蔚蓝的天空四处乱飘。
「欢迎乘坐轨道交通2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巴别塔。请站稳扶好,请为老幼病残孕和其他需要帮助的乘客让个座,请所有玩家进行充分讨论,在列车到达一号站台前,投票选出一名玩家进行处决,谢谢合作。」
广播声刚落,车厢忽然轻轻一晃,张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脚下这趟地铁从第一次广播时就处于静止状态。
直到现在,才开始慢慢行驶。
西装男人从门边直起身,走到车厢中央,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
“不浪费时间,每个人分别说一下昨晚的行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拢在他身上。
“也不用这么着急吧,”杨政骞说,“现在大家都还没缓过来,不然我们先做个自我介绍,互相熟悉一下再开始讨论吧。”
西装男人看了眼手表,抬眼时目光一凛,声音冷冽,“你以为这是参加什么好玩的活动吗?我没工夫陪你们玩游戏,赶紧把狼人揪出来,别耽误我回公司开会。”
张薇望着他不容置喙的模样,又扭头去看杨政骞。后者的气场被压得死死的,脸色有些僵,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接话。
不知怎么的,见他这副表情,张薇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预感,预感自己只要此刻开口,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觉得…”她喉咙微微滚动,视线只盯着西装男人领带上的格纹,“还是先自我介绍吧,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对讨论也有帮助。”
话一出口,杨政骞的目光就直直朝她投了过来。那眼神里带着感激,带着一点欣喜,还掺着一丝张薇不敢去深想的情绪。
西装男人的眼刀自然也没放过她,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抱孩子的女人先说话了。
“我也觉得互相认识一下比较好,”她看了看身旁的丈夫,“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种情况,咱们得团结对吧!”
她说完,张薇看见她丈夫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女人像是从他那儿汲取了勇气,原本紧张的神色一点点松下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其实记忆里已经没有多少关于他的影子。
他早早离开,又早早成立新家。
于是,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成了母亲的禁忌,她自然不再有渠道获悉他的消息。
好在越长大,张薇也越少想起他。
连他的声音,好像都已经忘却了。
只是偶尔听身边人聊起家庭时,他的影子会从眼前闪过,却不再如记忆中那般高大,反而又瘦又小,形同枯槁。
“那我先来吧。”
声音将张薇拉回车厢,大约是觉得自己不占上风,西装男人已经冷着脸退回门边,重新靠了回去。
提议被采纳,杨政骞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我叫杨政骞,软件工程师,就在这附近上班,本来今天是去客户公司做售后检测的。”
他两手一摊,苦笑。
“结果被塞进这儿了,估计这会儿经理已经把我奖金扣光了,这个月又白给公司打工。”
这不合时宜的自嘲没能让气氛变轻松,但好歹撕开了一条缝。
“发什么神经啊你们,跟个小学生一样还自我介绍,”板寸男那股不耐烦的劲儿半点不减,“我跟你们讲,要不是我的宝马车坏了,急着去和别个老板谈生…”
“我叫方馨悦,”绿毛衣女孩利落地打断他的话,“做自媒体的。”
简短得没有一句解释。
张薇羡慕她。
换作自己,大概只能乖乖听着男人把牢骚倒完。
也许是这点羡慕催生了一点勇气,她轻声开口:“我叫张薇,是个会计助理。不过…今天被辞退了,所以坐地铁回家。”
可说完,张薇又懊悔。
她不想在杨政骞面前提起自己的失败,也无法做到像他那样,可以用幽默的自嘲把难堪轻轻揭过去。
就在她埋头懊恼的时候,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道温热。
张薇一愣,转过头。
杨政骞的手正搭在她肩上,目光温温柔柔地落下来,让她几乎有些晕眩。
她想说句谢谢,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待杨政骞收回手,那对夫妻中的女人也开了口。
“我叫陶丽琴,这是我丈夫。”
她身旁的男人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一张嘴就传出剧烈的咳嗽声,刺得他满面通红。
陶丽琴连忙抚上男人的背,待男人顺过气后,又摸了摸怀里小女孩的头发,“这是我女儿,乐乐,别害怕,这些叔叔阿姨都很友好的,咱们和他们打个招呼好不好?”
友好二字像一个心照不宣的幌子笼罩在三号车厢,不过有孩童的地方,没有人会去主动掀开作为大人的面纱。
小女孩在妈妈怀里蹭了蹭,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露出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瞅了一圈。
“孩子多大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陶丽琴轻轻拍了下女儿的肩膀,可乐乐只是瞥了老妇人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陶丽琴只好代为回答:“今年七岁了。”
老妇人牵动着嘴角,也带起了几条深深的皱纹,让她看起来像是在笑,却饱含苦涩,“比我孙女要小点儿,但是长得比她高多了呢。”
“是啊,这孩子吃饭从来不让我们操心,啥都吃,啥都爱吃。”提起女儿,陶丽琴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您怎么称呼呀?”
“我姓刘,”老妇人慈眉善目地瞧着小女孩,“乐乐,你就叫我刘奶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