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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暗流之下》

77.第 77 章

艾丽莎的后背猛地绷直了。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收紧了,指甲隔着裙子的布料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看着弗雷德里克,看着他坐在那把宽大的皮椅里,腰背微微弓着,像一棵被暴风吹过之后弯下去又勉强立回来的树。她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动,她一动,他可能就不再说下去了。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上面。

弗雷德里克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壁炉的方向,但眼神已经散了,像在看壁炉后面更远的地方。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那个咒语的滋味。我之前见过别人用它,看着对面的人倒下去蜷缩成一团,我当时觉得——那就是一种极端的疼痛,是可以用意志力扛过去的。我错了、那是一种你没办法描述的东西,因为它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你自己的骨头里长出来的,你的脊髓、你的神经末梢、你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皮肤底下的肌肉全都在同一瞬间背叛了你,它们不再属于你,你只能躺在那里等着它们自己停下来。我不知道我在地上躺了多久,可能十几秒,也可能更长。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目光各式各样,有的带着惶恐,有的带着兴奋,有的带着那种看到比自己高的人摔下来之后偷偷舒一口气的隐秘满意。”

他用右手撑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像是要把自己从那个回忆里拔出来一样,身体微微向上挺了一截。“我扶着桌子站起来……我没有看他,我也没有看任何人。我转身走出了那个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到里面有一个人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我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重新低了下来。“那次之后,我知道那些袭击不是底下的人自作主张,是他默许的,甚至可以说是他在背后推动的。那些不肯屈服的家族的遭遇不是别人替他做的脏活,那根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当我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最后的那份羁绊碎了。”

“我提出退出,”弗雷德里克说,“我说我不想再参与这些事情了。他不同意,他来找过我,不止一次,坐在我面前对我说那些话,用以前那种温和的语气、用以前那种微微前倾的姿态,告诉我他走的路是对的,告诉我巫师界的光明未来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告诉我只要再走一段路就到了。他说未来他的王座之畔一定有安布罗斯家族一席之地。他说王座这个词的时候,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说话时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熟悉的、得体的、温和的笑意——然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艾丽莎需要微微侧过头才能听得完全。“他从来没有想要带巫师界走到阳光底下去。他想要的是坐到那个王座上,让自己成为阳光本身。其余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只是他走到那个王座的路上的垫脚石。等他成功之后那些石头会被踢开还是留在原地,完全取决于他心情的好坏。”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挂钟的秒针走了好几圈,窗外的日光又往中间挪了一截,地板上那道暖黄色的光带变成了窄窄的一条,像一把被拉长了的尺子。

“我最后一次跟他说我要退出,”弗雷德里克终于又开口了,“他还是没有同意,但我也没有再出席任何聚会。我把庄园封了起来,称病不出,跟外界断了大部分联系。他没有来找我的麻烦,也没有对安布罗斯家族做任何事。我那时候心底还有一个很小的、很固执的念头,我想着他对我还是不一样的,他还是顾念着当年的那点情谊的,要不然他不会就这么放过我。我拿着这个念头过了好多年,把它当成一个证据、一个锚,证明那个我认识的汤姆·里德尔还在那个躯壳的深处的某个角落里活着。”

他转过头来,看向艾丽莎。这一次他的目光是直的、清明的,像一池水在浑浊了很久之后终于沉淀下来,露出了水底的石头。

“那是一九八零年,”他说,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像一条河在流入更深的河床时流速变缓了,“春天,我记得那天早上花园里的玫瑰渐渐开了,卢克摘了几枝插在客厅的花瓶里,施了咒语让它们完全开了。乔治亚娜经过的时候停下来凑过去闻了一下,说这个花的味道让她想起她祖母家花园里的那一棵。帕特里特站在她后面,笑着问她要不要早点出发,圣芒戈的预约在上午十点,路上还要花一点时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像是要借着那一点触感把自己从回忆的某个节点上拽回来。“他们出门的时候我在书房里看书,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虽然那时候整个巫师界的局势已经很紧了,预言家日报上每天都有坏消息,今天这个家族被袭击了,明天那个村子有人失踪了。但安布罗斯庄园封闭多年,外面的风刮不到我们这里来。我已经习惯了在这种被围墙隔开的安宁里过日子,习惯到以为这层围墙足够厚、足够结实,什么东西都穿不透它。”

他顿了一下。艾丽莎注意到他的右手指尖开始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圈一圈,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

“帕特里特带乔治亚娜回来的时候还不到中午,”弗雷德里克说,“我听到动静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钟,心里还觉得奇怪,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是不是圣芒戈那边预约改期了。然后我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跟平时不一样——帕特里特的步子一向很稳,他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节奏均匀,像有人在给他打拍子。但那天我听到的脚步声比平时快,步幅也短了一些,中间还夹着乔治亚娜的步子,两个人的脚步混在一起,听着像有人在跑。”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然后放下来,继续说道:“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刚把门拉开,帕特里特已经走到书房外面了。他一只手臂揽着乔治亚娜的肩膀,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我很难跟你形容那种表情,就是那种一个人走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脚下的地是空的,他已经踩下去了,但还没来得及摔到底,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的那种神情。他还没开口说话,我就知道出事了。”

弗雷德里克转过头来看向艾丽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眼前的这个人是真实的、是坐在他书房里的、是他还能看得到的。“乔治亚娜那时候怀孕已经快五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帕特里特把她扶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的时候,她的脸色是白的,不是那种普通的白,是像纸一样的那种,嘴唇的颜色几乎看不出来了。帕特里特把客厅的门关上,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他说他们在圣芒戈的候诊室里坐着的时候,听到旁边的治疗师在跟同事说话。治疗师没有注意到他们在那里——候诊室用帘子隔开,帘子只拉了一半,他们坐在帘子后面的角落,两个治疗师站在帘子另一边的登记台旁边,声音不大,但候诊室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一个治疗师说,最近有几拨人来问过孕检的巫师登记情况。问得很详细,问哪些巫师最近来做过检查,预产期大概在什么时候,住在哪个区域。另一个治疗师说他也听说了,不仅圣芒戈,对角巷的几个治疗所也被人打听过,那些人穿得很体面,态度也很客气,但问的问题让人不舒服——那种不舒服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他们想要知道的东西跟他们表现出来的礼貌不太搭。”

弗雷德里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羊皮纸上,羊皮纸的一角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反复了几次。“帕特里特说,他听完那两句话,脑子里的反应跟身体是分开的。他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乔治亚娜的手背上,但他的脑子已经在把它们听到的东西往一个方向上推了。他什么都没说,把乔治亚娜扶起来,外套也没拿,直接从圣芒戈的壁炉离开了。”

艾丽莎感到自己的指尖凉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合在一起搓了两下,指腹相互摩擦的温度很轻,像隔着厚手套碰到热茶杯的那种隐约的暖意。“食死徒在打听怀孕的巫师……”她说,声音很平,但平得有些过于用力了,像一张被绷紧了的纸。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握紧又松开。“帕特里特带着乔治亚娜回到庄园之后,当天晚上我去了一趟地下室。庄园地下有一个藏品室,里面放着一些年代久远的、不太能见光的东西,大部分是我曾祖那一辈从世界各地搜罗回来的,也有一些是家族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其中一件是一只报丧女妖王——不是普通的报丧女妖,是族群里的首领死后被制成标本的一种东西,骨头和羽毛都还在,外面罩着一层透明的封闭罩。这东西在家族里放了好几代了,平时谁也不会特意去看它,它就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件忘了被丢掉的旧家具。”

他的语气到这里变了一些,像有风从什么地方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了一下。“我那天晚上下去的时候,看到那只报丧女妖王的头转了一个方向。它的头平时是低垂着的,鸟喙朝下,像在打盹。但那天晚上它的头抬了起来,喙朝着地下室的楼梯口,就是我从上面走下来的那个方向。它的眼眶里那两颗被处理过的黑色石珠闪着一点微弱的反光。它没有叫——报丧女妖只有在死亡即将发生的时候才会发出声音,但光是它转头这个动作,就足够让我在那个楼梯上站住脚步了。”

弗雷德里克抬起右手,手掌悬在桌面上方,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在空气里握着什么东西。“我在那下面站了很久。我看着那只鸟,那只鸟用它那两颗黑石珠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地下室里很冷,四面都是石头墙,只有头顶一盏很暗的灯。我站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情,也想不出什么来,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只有乔治亚娜今天从圣芒戈回来时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最后我转身走上楼梯,回到书房,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了我的算术占卜和地卜术的工具。”

艾丽莎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她听过弗雷德里克提起他年轻的时候在研究算术占卜和地卜术。他偶尔会在家进行算数占卜,但地卜术是他很少碰的东西,她印象里上一次看到他用这个是在两三年前的一个夏天,庄园的一群马不知道为什么在同一天晚上全部倒在了马厩里,弗雷德里克在家里占了一下午,最后算出是马厩底下有一条被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地脉忽然松动了,带着地气往上反涌了一波。那一次他占完之后脸上是轻松的,因为算出来的结果不是坏事,只是地气走了个岔路。

但那次不一样——他把两样东西都拿了出来。

“算术占卜的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弗雷德里克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在泥地里跋涉,“数字叠在一起之后露出来的那个形状不是别的,是闭合的环。所有的线都收在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我算的那个对象——乔治亚娜和她肚子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地卜术的沙子给出的指向更直接,沙面上形成的纹路是断开的,中间有一道很宽的裂口,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两套方法交叉验证出来的答案是同一个——乔治亚娜会死,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死。”

“我继续占卜,结果显示造成死亡的原因指向食死徒。我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他说,“他不是顾念情谊才放过我的。他只是觉得我不值得他费那个力气去处理。一个退出了、关上门、不再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人,对他而言就跟不存在了一样。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留着的人,而是把我当成一个用完了的、自己走掉了的、不再碍事的东西,仅此而已。”

他停了一下,目光垂落在自己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手指慢慢地收拢,指节泛出一点浅浅的白。

“但这些,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我不碍他的事。”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被沉进深水里,水面上的波纹迅速地扩散又平复,“如果发现我或者我的家人会挡他的路,他会毫不留情地朝我们伸出屠刀——这一刀和当年他给旁人落下的那些刀,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风穿过花园里那棵老橡树的树冠,发出低沉的、连绵的沙沙声,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在慢慢地破碎。

“那几份占卜的结果摊在我面前,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没有任何可以再推敲的余地。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并拢着,像在做某种宣誓前的手势。“我把家里所有跟巫师界有关的东西封起来了。产业上的联系全部切断,安布罗斯家族在巫师界的资产、股份、合作协议、长期往来的那些供货商的渠道——统统关闭。有一些合同断得很急,急到对方那边可能会有损失,但我没有时间一封一封地写信去解释。洛奇帮我把通向庄园的所有飞路网封掉了,我把庄园周围的地界保护咒重新加强了一遍,范围比之前宽了一整圈。”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又一次上下滚动,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然后我把乔治亚娜送回了麻瓜界,她在发现怀孕之后就和帕特里特去查兹沃斯住了几个月。我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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