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Chapter 37
婴儿醒了。
婴儿在啼哭。
杨立仁的胳膊僵硬得很像两根木头,轻轻摇撼着、哄着,但臂弯里的婴儿却始终无动于衷地嚎哭着。
刚喂过奶,手下也是干燥的,保姆请假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不到两个月的生命如此愤怒地对抗这个世界,只能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走,慢慢的,步伐由从容的踱步变成了急促的碎步。
“念念,乖乖的,我们不要吵到妈妈。”
“这样哭,嗓子要哭坏的。”
婴儿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哭得更响了。
“爸爸不是在说我们念念。”杨立仁低着眉,苦笑道,“好的。是爸爸坏。”
正手足无措的时候,杨立华来了。
杨立华推门而入,骤然看见杨立仁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个襁褓,来回小步踱着,不停哄着。
她撑着门框,极为吃惊。
“哪里来的孩子?”
“我的女儿。”杨立仁转过身,额头满是汗水,“立华,你当姑姑了。”
卧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杨立仁将婴儿放回在婴儿床里,径自往里走去,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似有若无的交谈声,隐约听到有个女声压着气说了一句:“你让她别响了。”立仁仿佛在安抚着她。
声音很熟悉。
杨立华认出来了,是那位苏小姐,不,应该是周太太。立仁和一个有妇之夫搅在了一起,甚至还搅出了人命。
她走进客厅,看着婴儿床里的婴儿。
她已经不哭了,正抽抽搭搭地抖着肩膀,头上戴着的粉色的蝴蝶结头巾歪了,斜斜地盖住半只耳朵,湿漉漉的小脸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雏鸟,可怜至极。
片刻后,杨立仁重新回到客厅。他走回婴儿床前,俯身把那顶歪掉的头巾正了正,动作很慢,拇指沿着头巾边缘压了一圈。
“她叫什么?”
“念念,杨念。念念不忘的念。”
杨立华忽然笑了一下,说道:“纪念你的风流韵事?”
“你这说的就太难听了。”杨立仁没有抬头,知晓她还在因为瞿恩的事怪自己,并不生气,只是伸手捂住念念的两只耳朵,“我们已经登报结婚了。”
“爸知道了吗?”
“不知道。”
杨立华不可置信道:“你这是先斩后奏。”
“爸和梅姨生秋秋的时候还不是没有跟我们说。”杨立仁抬起头,“再过段时间,我就把她们带回去。”
念念大抵以为爸爸在同自己玩,睁着一双漆黑水润的葡萄眼,伸出拳头去够捂在自己耳边的大手,雪白的小手紧紧攥住了爸爸的食指,手背上露出四个小小的窝,陷在雪白的皮肤里。在粉色蝴蝶结头巾衬托下,巴掌大的小脸分外娇憨可爱。
杨立华忍不住对她笑了一下。
她立刻瞪圆了眼睛,盯着她瞧,脸颊上还挂着滴未干涸的泪珠。
“长得倒是更像苏小姐。”杨立华心中微微一动,向前迈了一步,“让我抱抱她。”
杨立仁立马伸手拦住。
“她脾气很坏的。好不容易才不哭了。”
杨立华只好做罢,只是回想起那句“你让她别响了”,心中有了不好的感觉,总觉得不像是一位正常母亲该说的话,过于冷漠了。
杨念默默听着,她的心脏颤栗着,终于问出了那个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妈妈,我是你的负担吗?”
她的记忆产生得远比普通孩子要早,能从大人的每一个神情里揣摩出他们细腻的情感。在最初的印象里,母亲是个面容冷漠,沉默不语的存在,而照顾陪伴她玩耍的女性是姑姑。
她迷惘不解,又黯然神伤。
焦虑漂浮在时间之外,贯穿了她的思想。
依稀记得,某个光线黯淡的午后,她踮起脚尖,朝窗里窥探着,母亲的微笑令她心驰神往。可她为什么不对她微笑,不亲亲她、不抱抱她呢?她满怀渴慕,无法坦然地接受这一切。直至那场针对父亲的暗杀失败后,她生了一场大病,母亲终于一改常态。
她终于肯爱她了。
遗憾得以排解的同时,一种患得患失的感情浮沉浮载。
她发现在自己生病的时候,母亲格外关心她。那就努力创造生病的机会。疾病固然痛苦,但能博得母亲的爱。原来痛苦也能令人陶醉。
她是个蠢笨的孩子,只会用这样笨拙的办法去夺取母亲的视线,去束缚住母亲的爱。
大学时期,她在一堂选修课上,教授说的一番烙印进她的心里。
“母爱有着坚实的基础,多种激素协同作用,从重塑大脑、激发感情到提供养育能力并给予正向反馈,从而共同促成了母亲与孩子之间强大而深刻的联结。”
这知识点瞬间击中了她。
在书房旧匣子里翻到的那张结婚照更是触碰到了那根敏感的神经。她将那零星传闻与揣测拼凑起来,终于意识到了背后隐藏着的原因。如果不得不爱......如果她之于母亲,就如小菱之于翠喜,是一个要挟......那她会是她的负担吗?
这样一个乱糟糟的世界里,日子已经很难过了。原来脐带传递的不止是爱,也有痛苦的共享。
窠居在母亲子宫里,她通过脐带汲取着她身体的养分;诞生后,她因自私妄图去束缚她。
世俗意义上,母亲爱孩子是天经地义,是传世的赞美。
可如果对于母亲来说,孩子的出生本身就是一种剥夺,孩子是窃取她另一种人生的小偷呢?
妈妈,我会是你的负担吗?
“念念,你怎么会这么想?”沉寂许久,沉郁的声音在房中响了起来,苏明薇伸手握住女儿的手,冷湿的、颤抖的,深深地触动着她的心,“念念,我从未想到那对你的影响会这么的深,也不知道你心底藏着这么多的不安。”
或许人人都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对里对外都缺乏坦诚,因此即使再亲密的、再深爱的两个人都活在各自的世界里,孤守着心底那一座冰山。
诚然,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她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女儿,哪怕她确实想过好好养育她。
生产的疼痛席卷了全身,不知持续了多久,身下有什么脱离了出来,她浑身陡然一轻松。
护士将孩子抱给她看。
初生的婴儿红通通皱巴巴,出于本能,只会攥着拳头向她啼哭。
苏明薇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小而柔软,谁也不像。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心里没有爱意,亦没有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