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十一章
淡金的一缕阳光,穿透薄薄的绣着草虫的青纱帐。
午休时分,整个园林都陷入静谧。突然,一声铜盆落地的巨响,炸雷一般打破安静。
南蕙猛地坐起身来,锦绣薄被从她肩上滑落,露出穿的松垮的白色薄棉新单衣。
怔了一回神儿,伸手拨开清纱,熟悉的笑脸和明亮的阳光一起闯入眼帘。
廉娘子一边用白巾擦手,一边斜坐在红木架子床旁边,探身颇为抱歉地笑道:“哎呀,吓坏你了吧,都怪阿娘不小心,洗东西时把盆儿弄翻了,这么大一声,也唬的我心直跳。”
说着她就把毛巾搭在肩上,两只擦净的手捂着南蕙尖下巴的小脸,温暖的掌心捂着她的脸颊,拨开散落的长发捂着她耳朵,又探到后颈去摸她有没有出汗。
“吓掉魂儿没有?”廉娘子把她往怀里搂:“阿娘给你叫叫魂。”
“不用。”
南蕙柔软地偎依在阿娘怀里。阿娘身上经久不散的草药味让她觉得很安心。
“大中午不睡觉,洗什么东西呢?”
“洗披风。”
南蕙起身,有些想不起来:“什么披风?”
南蕙记不起来。她只记得昨天由远及近的山呼海啸,连刚才被巨响打断的梦境里,也不断重复着那些声音。
“小王爷~~!!”“羚州府军前来接驾!”“小王爷~~!!”
好运终于在绝望时眷顾了她们。
当时两个人一手持着满发的弩箭,另外一手的利刃是彼此对着对方的。
李执璧不愿意被敌人生擒,南蕙怕被敌人捉住了严刑拷打,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商议好了万一绝境,彼此帮对方一个痛快。
然后她们就呆住了。
漫山遍野都是呼喊寻找小王爷的声音。
南蕙脑子嗡嗡的,像是绷紧太久的弦,突然失去弹性,松弛下来的迟钝。
漫山遍野甲胄鲜明的战士,传遍山谷山呼海啸的声音,数百火把照亮山谷的夜幕,遥相呼应高远天幕的星尘。
南蕙转头看李执璧。
“……你,你是小王爷呀?朋友?”
李执璧抬起手,似乎想给她一个熊抱,但最后他伸手把一缕茅草从她肩膀的乱发摘下。
“没错,恢复身份就是了,我的朋友。”
*
廉娘子是跟着羚州寻找小王爷的府兵一起进山的。
她其实早就心急如焚想上山,但万峰山出事,里正一边朝县衙上报,一边把进山口封死了。
村民都不晓得,为什么好端端的,那个孤僻的李家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还死了很多人,还怀疑他们是不是惹了江湖仇恨的隐退盗匪之类,人心惶惶的,廉娘子因为孩子常跟李家孩子玩,成了重点监视对象。
直到县衙的人和羚州府兵一块浩浩荡荡而来,说是寻找被刺杀的小王爷,大伙儿才惊诧咋舌不已。
廉娘子这才为军队带路,一块上山寻找。
“你可不知道大家有多懊悔,”廉娘子颇为解气地说,“刚开始把我五花大绑,捆得简直跟捆猪一样,把我当贼防,就等着县里的官差一来,把我当疑犯帮凶交差啦。结果后来知道那谁是小王爷,那脸儿变得,啧啧啧,你是没看见!”
之前下令捆她的老里正,作揖打躬差点儿给她跪下了。为啥是差点儿,对方论辈分是廉娘子的叔伯,而且八十岁高龄,颤巍巍身子骨,白花花稀疏的胡子,廉娘子生怕他跪坏了她赔不起。
廉娘子还说小王爷为人不错。
昨晚上南蕙扑在她怀里,登上马车不久就摇晃睡了。山高夜风冷,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丝,人家把自己披风取来给她御寒。
“昨晚上黑乎乎看不清,披风又是深色的,也不管脏呀土呀的就这么盖了。今日我才看清楚,是个多好的披风呀!可惜弄脏了。”
墨蓝水滑,锦绣披风沾了血土,廉娘子别提多心疼啦。
她问过送披风的人,人家说世子赏赐,绝不用送回,于是她就找了水盆干净布,尽量把弄脏的地方擦洗干净。
南蕙还从来没穿过这么好料子的衣服,阿娘想用这料子找人给南蕙改成件新袍子,那一定是超级神气,超级漂亮的崭新绸缎袍子。
屋里正说的热闹,忽然听见外面叫门。
南蕙一听就是王小顺的破锣嗓子,惊喜异常,忙披衣梳头,整理妥当,绕到堂屋来见他。
“小顺,你没死呀!!”
“蕙蕙,你也没死呀!!”
两人劫后重逢,恍如隔世,就差相互拥抱热泪盈眶啦。不过相互打量打量,一个营养不良瘦的吹风就要倒,一个鼻青脸肿胳膊绑着绷带,这副尊容还是各自安好吧,于是廉娘子给整了一壶茶,一碟果脯糕点,两人对坐在桌子两边。
“你当时跟芹菜也冲散了吗?”互相寒暄一会儿,南蕙好奇问。
“想冲散,没冲散,那小子不想跟我在一起,一心找他家小王爷,我也不想和他在一起,一心想找你,结果就在我俩要散伙的时候,碰到上山的羚州府军啦,那小子脸一翻,差点儿没把我锁进大牢里。”
王小顺吹着热茶袅袅,一脸劫后余生。然后他又说:“蕙蕙,你知道吗,现在芹菜摇身一变,恢复原职,我听那些军汉说他是什么四品带刀侍卫,论官职比咱们县太爷还大,大得多得多得多得多。”
王小顺打吊带的手,和好手张开,撑开一个大大的距离来加强形容。他还带来不少新消息,基本都是听羚州府兵带兵将军与覃百药的对话而来。
李家老爷原来是被贬为庶民的庆王殿下,当今圣上的第五子,因为啥被贬的不知道,反正现在人家皇族父子俩好像和好啦,于是把他家里人召回京城,听说圣旨已经到了刺史府这里,要庆王继承大统呢!
小王爷这不刚找到,还受了不轻的伤,等留在这儿的御医治疗恢复恢复,也就得拍马入京啦。
廉娘子听得一惊一乍,手里的活儿都忘记干啦,擦洗了一半的锦绣披风堆落在地上,幸而地板青砖石铺着,很干净,她忙又拿起来搭在衣架上。
“哎哟,太好啦,你俩这回是不是撞大运,有机会得个一官半职的?”
俩人转头,对上廉娘子热切又好奇的眼睛。
两人顿了一下,犹豫道:“不太可能……吧?!”
“为什么呀,你们不是救了那什么小王爷吗?”
小顺先苦瓜着脸说:“婶娘,别提这个啦。人家不记我坏处就不错啦,唉,你家蕙蕙说不准还有戏。”
两双目光全落到南蕙身上。南蕙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