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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1161. 交学堂

到了第三周核对学堂交接这日,天刚亮,知香院外停了两辆车。阿乙自广州一路赶来,已在路上走了多日。

第一辆车上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捆地图和几封信。第二辆车载著书箱,车轴一路吱呀,像是对自己被塞得太满这件事,已经抱怨了一整夜。

车停妥后,顾泽先下来。他一手扶着车沿,一手把袖口往上推,低头看了看那捆地图。

阿乙从另一辆车上探出头来。

“顾先生,书箱往左歪了。”

“你先下车,扶一下。”

“我若先下去,书箱就会往左倒。”

“那你先扶着,再下来。”

“我扶着怎么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车书,互相看了一会儿。

翠微走到车旁,面无表情地把车门拉开。

“两位若再商量,书箱会先替你们下来。”

阿乙立刻跳下车,两手抱住最上头那只箱子。箱子被他抱得稳稳的,底下又传出一声木头碰木头的闷响。

“里头有几本摔了吗?”顾泽问。

阿乙低头听了一下。

“光听这声音还不能知道,得开箱看看。”

“那你听它做什么?”

“我拿它开个玩笑。若摔得很重,声音大概会比这更像我娘叫我起床。”

“你娘叫你起床,听起来很像书箱?”

“不,书箱比较温柔。”

她站在廊下,听两个人把箱子搬进来。嘴角才刚抬起,念儿已从内院迎出来,手里捧着一册清册。册页已经按地域分好,边角还贴着不同颜色的纸签。

念儿把册子交给她。

“姐姐,学堂的文书都在这里。往来信、师生名录、各处用度,还有最近一次送来的课目安排,都分开放了。”

“辛苦了。”

“没有。”念儿说,“就是有一处我不太确定,信上说某地的先生要添桌案,我先写在用度这一栏,后来想想,也许应该算器具。”

“先放在待议里。”

念儿点头,翻到那一页,添上两个字。

阿乙抱着箱子走进门,听见“待议”,脚步一停。

“我也有一件事要待议。”

顾泽在他身后说:“先把书放下。”

“这件事很急。”

“你抱著书,急也不能把它放在半空中议。”

阿乙只好先把箱子搁在桌边。箱底落下时,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翠微伸手按住桌上的茶盏,茶面晃出一圈细纹,没有溢出来。

她看了看翠微。

翠微把手收回去。

“茶盏没有受伤。”

“多谢你替它说明。”

“它看起来不太会自己开口。”

屋里的人都笑了。

她走近长案时,先觉得喉咙微微一紧,像是踏进一间久未开门的书房,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灰。等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那股味道像冬日午后晒过的旧书,纸页暖了,墨迹却仍沉在里头;再深一点,有柔和、干净的木香,像有人把一张木桌擦过,才把摊开的卷册放上去。是檀香。

檀香淡淡地浮在屋里,没有要压住谁,也没有要替谁把话说完。

她把清册放到桌上,请顾泽与阿乙入座。

顾泽坐下后,先把地图摊开。地图一角卷了起来,他用镇纸压住,另一角又跟着翘起来。翠微走过去,再拿一枚镇纸压下。

地图终于平了。

阿乙看着桌面:“这张地图脾气不小。”

“地图没有脾气。”顾泽说。

翠微又拿了一枚镇纸,压在第三个翘起的角上。

“现在看起来有四个地方脾气都不小。”

阿乙立刻闭嘴。

“各州学堂的文书都在这里。”她说,“哪些地方已经收到了回信,哪些还没有,念儿都标了记号。先从回信看起,看看还有没有尚未处理的事情。”

顾泽先翻到最上面的一摞信。他看得仔细,一封封确认日期与寄送地点,再把已回复的放到右手边,未回复的放到左手边。

阿乙也想伸手帮忙,手指却先落在桌上的地图上。

“这几处是不是已经送过书?”

“地图上的记号是送书,不是送信。”顾泽说。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书送到了,信未必送到。”

“所以你要把信送到。”

“不是,我是说,这里看起来像是要把书再送一次。”

顾泽抬眼看他。

阿乙默默把手从地图上移开。

“我先看清册。”

她在心里说:“小馥,他刚才看的是哪一栏?”

“主人,本宝听到顾泽说地图上的记号是送书,不是送信。阿乙刚才问的,也是这几处是否送过书。两件事已经对上了。”

“所以他不是看错,是把想到的事情一口气说了出来。”

“本宝同意。若要给这种情况取名,本宝建议叫作:嘴先出发,眼睛还在车上。”

她差点笑出声,只好低头翻清册。

顾泽把信件整理到一半,抬起头问她:“接下来,这些往来信仍送到知香院吗?”

“不必再由我收。以后可以送到你们选定的地方,院里只留一份清册。”

“若有人仍将信寄来这里呢?”念儿问。

“就照平常送到我手上的信,回告他们新的收信处。往后再看情况调整。”

她没有说该把信送到何处。桌上有地图,有信封,也有几份空白的收信单。顾泽看了清册一会儿,便把各地的来信依远近排开。

“若从扬州寄出,仍由这里转信,路程不算不便。”他说,“可往来文书都交到我手上,容易和各处的用度、师生名录混在一处。我有一个旧书房,地方够放,信来了也有人先登记。”

阿乙问:“有没有可以放书箱的地方?”

“有。”

“那就好。这些信若跟书箱住在一起,至少有人会记得它们不是柴。”

“你觉得信会被当柴烧?”

“我不觉得,只是听说有人曾把草纸拿去垫炉子。”

“那是没有写字的草纸。”

“没写字以前,谁看得出它以后要写什么?”

顾泽看了他一眼。

阿乙把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我只是对纸张有敬意。”

“你要是把写了字的纸折成船,这份敬意就得再想想。”她说。

“要是那张纸已经湿了呢?”

“所以你替它安排了水路?”

“我看它很适合。”

“那艘船最后会去哪里?”

阿乙沉默了一下。

“大概停在盆边,像遇上了浅滩。”

翠微道:“真有写了字的纸船,先捞出来,晾干辨字,再决定它是不是该收的文书。”

阿乙看了翠微一眼,像是忽然发现一艘还没折出的纸船,连去处都得先想清楚。

“真有那艘船,就交给我。”阿乙说,“我负责把它送回岸上。”

顾泽把信件整理好,地图也随着信的去向重新分成几区。他没有把每一处都写上新的安排,只先留下现有的收信方式与尚待确认之处。

“我可以负责各州的往来与用度。”顾泽说,“但学堂日常的课目安排,最好有人常去看。只靠信上几行字,容易看见缺了桌案,却看不见学生把桌子搬去堵门。”

“为什么要堵门?”念儿问。

“我也想知道。”顾泽说。

阿乙把两只手放在桌沿,挺起胸口。

“我可以去各处看课目,也可以收集学生的问题。若只把书送到,却不知道他们实际读到哪里,下一批书就可能送错。”

“你要走的地方不会少。”她说。

“我知道。”

“路上奔波,也不只是在车上坐着。”

“我知道。”

“有些地方寄来的信,说得很清楚;有些地方可能只写了一两句。”

“我也知道。”

“那你还愿意接下这件事?”

阿乙把桌上的清册拉近,先看了一眼那些不同的纸签,再抬头看她。

“愿意。但我不想一开始就把所有事情都接下来。先走几处,把各地课目、先生与学生的回信方式理顺。若有的地方需要另外安排,再商量。”

她点了点头。

“那由你选先走的地方,顾泽替你看路程与文书。哪一处先去,你们商量。”

“好。”阿乙说。

顾泽接着问:“若某处来信说想添书,谁来看那一批书是否合用?”

“你们可以先看原来那份书目,再问当地先生与学生缺什么。若只照着一封信买,容易买来一屋子他们不读的书。”

阿乙看向那几封信。

“那就得先知道他们为什么想要。”

“是。”她说,“可以写信问,也可以到了当地再看。收到的回复先记下来,不必急着把它变成新的规矩。”

顾泽把这几句记在纸上,没有立刻替每一个地方填上名字。

念儿翻开师生名录,指出其中几个尚未回复的地方。

“这几封信都已经送出,还没有回来。若交给顾先生,是否要再寄一封?”

“先看寄出的日期。”顾泽说,“若刚送出不久,重寄反而会让对方收到两封。等过了原先往返所需的时日,再问一次。”

“若刚好在路上碰上呢?”阿乙问。

“那就会有两封信。”

“同一个问题问两次?”

“是。”

阿乙想了一下:“那对方会不会觉得我们很重视他?”

“也可能觉得我们很着急。”

“这两种差别大吗?”

“要看信里写了什么。”

翠微把一叠空白信纸放到阿乙面前。

“你可以先练习写一封不着急的信。”

阿乙拿起笔,蘸了墨,写下第一句:“久未来信,念念不忘。”

顾泽说:“这句看起来很着急。”

阿乙把那句划掉。

“近来安好,望覆。”

“还是有一点催促。”

阿乙又划掉。

“上回寄出的信若已收到,请不必回复。”

念儿笑了:“那要怎么知道他收到没有?”

阿乙停笔,望着纸上那几道墨线。

“我发现写信比送书更难。”

“书不会回信。”顾泽说。

“所以送书比较容易。”

“书也不会告诉你送错了。”

“那就又变难了。”

她拿起那封未写完的信,看了一眼,没有替阿乙改字,只把纸放回去。

“先将各地收到的回信整理好。以后要催问,再依每处的往返日子决定。”

阿乙点头,这回没有立刻下笔。

众人把清册一页页摊开。顾泽核对文书,阿乙依学堂的课目把信件归到一处,念儿从旁补上名录与寄送日期。桌上的纸越来越多,空出来的地方越来越少。

翠微端来一壶茶,落在最不容易被地图、清册与信件占走的位置。

她看了看桌面。

“此处尚有一尺。”

阿乙也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尺可以放茶。”

“茶已经在这里。”

“那可以放茶盏。”

“茶盏也已经在这里。”

“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阿乙面前那叠写错的信纸往旁边挪了半寸。

“还有你的信。”

“我的信先不急着安排。”

顾泽端起茶盏,让出桌角。念儿把清册移到离茶水远一些的地方,阿乙则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张写错的纸压在手肘底下。

她看着他们一起收整桌面,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空。这些日子,学堂来信先送到知香院,遇上要回复的事情,常常由她先翻看,再交给人处理。如今清册仍在,地图仍在,纸上的字也没有变,只有那些字往后要先经过谁的手,开始有了新的安排。

她在心里说,自己总算慢慢吐出了一口气。小馥答:“主人,您也比刚才少停下来了。”

她把手指放在清册边沿。

“你听得出来?”

“本宝共听到翻页声,先前两声之间常隔一会儿,这几次较连续。这不能单凭声音就断定您的心情。”

“那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本宝只能听到呼吸和您说出的话。至于您在想什么,还是得由您自己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把清册往桌子中央推了一点。

顾泽正好接过那册子。他没有立刻收进自己的包里,而是与念儿一同重新核对清册的页次。阿乙把各处的来信照着日期排好,找出一封夹在后面的信,信封上只有简单的收件字样,没有标上学堂名。

“这封是送到哪里的?”阿乙问。

顾泽接过信封看了一眼。

“收件处是知香院,信里的称呼是学堂。”

念儿翻了一遍名录。“寄信人没有写名字,只写了孩子的名字。”

“信里呢?”她问。

顾泽拆开信,把信纸展平。信上只写了一件事,说孩子收到书后,已经跟着先生读到下一页,想知道下一次送来的书会不会还是同一种。

阿乙看完,脸上那点玩笑收了起来。

“他们不是在问书。”他说,“是在问还会不会有人送书来。”

顾泽把信纸重新折好。

“这封不急着回复用度,先记下来。往后若有新书目,再问他们已读到哪里。”

阿乙看着那行孩子的名字,像是想把它记住。

“这封信由我带走吗?”

顾泽将信放回桌上。她没有替阿乙拿主意,只把信推到桌面中央。

“你们可以决定怎么处理。回复也好,等下一次去时当面问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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