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寒汀霜刃破云来
恒古神殿的工坊里,煤油灯的火苗被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唐婉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块粗糙的磨石,手边搁着几支尚未完工的弩箭箭簇。她将一支箭簇抵在磨石上,手腕均匀用力,一下一下地推着,磨石与金属接触的地方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是白望春从巴山夜雨城押送来的最后一批弩箭原料。霜纹钢的质地坚硬,打磨起来极为费力,唐婉的虎口已经磨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知道,天亮之后还有硬仗要打,每一支弩箭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下一个人的命。
白浅坐在她对面,正在修复一台被损坏的落仙虹的弹簧片。她的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铁屑,但她浑然不觉,专注地用锉刀修整着弹簧片的边缘,不时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一看平整度,然后继续打磨。陆青烟靠在不远处的墙柱上,闭着眼睛,没有睡觉,只是在养神。她的剑横放在膝盖上,剑身上映着煤油灯的微光,像一泓静止的水。
工坊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夹带着硝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清玄师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小碟咸菜。她把托盘放在唐婉旁边的木箱上,然后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唐婉手中正在打磨的箭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手法,和你叶姨当年在我这儿改冰蚕弩的手法,一模一样。”
唐婉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她。白浅也停下了手中的锉刀,抬头看向清玄师太。清玄师太没有看她们,端起一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二十年前,你娘抱着半岁的你躲来恒古神殿。”清玄师太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旧事,“那时候北境正冷,你刚到就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你娘守在你床边,一步都不敢离开。第四天你退了烧,她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递给我看。”她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继续说:“那是一卷冰蚕□□,她说这是她从极北冰原的冰蚕丝里悟出来的,能在严寒环境下保持机括的灵敏度。她让我照着图纸做几台出来,装在恒古神殿的北墙上,说以后用得上。我当时笑她你一个天外来的剑修,搞什么暗器?她当时就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白浅放下手中的锉刀,安静地看着她。
清玄师太抬起头,目光落在墙角的阴影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她说‘暗器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给小辈拖时间的。’”工坊里安静了片刻。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一阵晃动的光影。唐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磨了一半的箭簇,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她当年在恒古神殿住了多久?”“住了小半年。”清玄师太说,“等你的病彻底好了,又把冰蚕□□完善了一遍,然后把你托付给我,自己去了极北冰原。她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一个秋夜,也是在这个工坊里,她把这枚冰蚕茧塞给了我。”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茧子,茧子是银白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霜华,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茧子看上去很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但依然保存得很好,显然被人精心保管了许多年。“她说,这茧子是极北冰原深处一种罕见的冰蚕吐丝结成的,能养剑意,也能护心脉。如果将来有一天她回不来了,就把这茧子交给值得托付的人。”清玄师太将冰蚕茧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陆青烟身上,“我觉得,你就是那个值得托付的人。”陆青烟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清玄师太手中的冰蚕茧,沉默了片刻,没有推辞,伸出手,接过了那枚茧子。茧子入手冰凉,但那种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像是握着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她将茧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开来,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多谢师太。”清玄师太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端起粥碗,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说了一句:“你们也早点休息。天亮之后,还有硬仗。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夜风从门帘的缝隙中灌进来,将煤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唐婉伸手护住灯苗,等门帘落下之后才松开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磨了一半的箭簇,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箭簇放在磨石上,继续打磨起来。沙沙的声音重新在工坊中响起,节奏均匀而沉稳,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天快亮的时候,恒古神殿北面的荒漠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不像是雷声,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滚,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墙头上值守的弟子立刻发出了警报,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白浅从工坊中冲出来的时候,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她跃上墙头,向东方的天际线望去。晨光尚未升起,天地间依然笼罩在一片深沉的暗蓝色中,但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片黑色的云层正在快速逼近。那片黑云比昨天更大,更密集,像是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正缓缓向恒古神殿压过来。“来了。”白浅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墙头上的恒古神殿弟子们,“落仙虹准备!弩箭上弦!”剩余的落仙虹被迅速摇到指定位置,弩箭上弦,弓弦绷紧,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唐婉站在一台落仙虹旁边,手中的天兵折扇已经展开,扇骨中的飞针在晨曦的微光中闪烁着冰冷的银光。陆青烟站在墙头的最前端,剑已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剑意,像是无形的雾气在她身体周围流转。黑云越来越近。当它距离恒古神殿的外墙大约还有三百丈的时候,白浅猛地一挥手:“放!”落仙虹同时发射。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入黑云之中,瞬间击穿了对方的阵型。几名天外天修士被弩箭射中,惨叫着从空中坠落。但黑云的规模太大,十几支弩箭根本无法对其构成实质性的阻挡。黑云继续向前推进,在距离外墙大约一百丈的时候突然散开,化作数十道黑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扑向恒古神殿的墙头。
这一次来的天外天修士比昨天更多,而且战术明显经过了调整。他们不再集中冲锋,而是分散开来,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试图用人数优势压垮恒古神殿的防线。更棘手的是,其中有三名修士专门针对落仙虹进行破坏,他们手持沉重的破甲锤,一旦靠近落仙虹的阵地,就抡起锤子猛砸。一台落仙虹被砸中了核心机括,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整个机身垮塌下来,零件散落了一地。
唐婉咬着牙,将折扇中的飞针射向其中一名破甲修士。飞针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肩膀,但那修士只是闷哼了一声,动作没有丝毫减缓,继续抡起锤子砸向第二台落仙虹。
“不行,普通飞针破不了他的护体罡气。”唐婉迅速判断形势,然后转头看向白浅,“白浅,我需要时间换箭簇!”
白浅没有回答,但她一剑逼退了面前的对手,然后纵身跃到唐婉身边,为她挡住了侧面袭来的一道剑气。唐婉迅速从背包中取出昨晚磨好的那批霜纹钢箭簇,拆下落仙虹上原有的普通弩箭,快速更换箭簇。她的动作极快,手指翻飞间,一枚枚新箭簇被装上弩箭,然后填入落仙虹的机括中。“好了!”唐婉喊道。
白浅侧身让开。唐婉触动机关,一枚装着霜纹钢箭簇的弩箭呼啸而出,正中那名破甲修士的胸口。这一次,弩箭没有被护体罡气挡住——霜纹钢的硬度加上唐婉打磨出的特殊刃角,让弩箭的穿透力提升了将近一倍。箭簇刺穿了破甲修士的护体罡气,钉入了他的肩膀。那修士惨叫一声,手中的破甲锤脱手掉落,整个人从空中摔了下来。
“有效!”唐婉心中一振,迅速将剩余的霜纹钢箭簇分配给其他几台落仙虹。但就在此时,三道身影从黑云中同时俯冲而下,目标直指墙头上的白浅。为首的是昨天那个光头大汉,他手中的黑色阔剑上缠绕着暗红色的光芒,剑势凌厉,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另外两人紧随其后,一人持刀,一人持枪,三人呈品字形,配合默契,显然是一支专门训练过的突击小队。白浅没有后退。她迎了上去,一剑架住了大汉的阔剑。剑与剑碰撞,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火花四溅。白浅被震得后退了两步,但她稳住身形后立刻反手一剑,刺向光头大汉的咽喉。光头大汉侧身避开,同时左手一挥,一道黑色的掌风拍向白浅的胸口。白浅来不及躲避,只能硬接,被一掌拍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头的垛口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白浅!”唐婉惊呼一声,手中的折扇连挥,三枚飞针射向光头大汉的面门。光头大汉挥剑格开飞针,但这一耽搁,给了白浅喘息的机会。她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重新握紧手中的剑。就在此时,一道清冽的剑意从她身旁掠过,直取光头大汉的眉心。是陆青烟。她的剑势简洁而凌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剑刺出,剑尖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光头大汉不敢大意,挥剑格挡,但陆青烟的剑势连绵不绝,一剑接一剑,逼得他连连后退。“结阵!”唐婉喊了一声。白浅和陆青烟同时变换站位,与唐婉形成三角阵型。这是她们在守城间隙试过三次的“寒池雨韵阵”——以白浅的剑势为锋,以陆青烟的剑意为基,以唐婉的暗器控场为辅。三人之前只在练剑坪上演练过,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但此刻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光头大汉看到三人变换阵型,冷笑一声:“临时抱佛脚的剑阵,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他挥剑猛攻,试图以力破巧。但当他的一剑劈在剑阵上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剑势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卸掉了大半,像是劈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处着力。白浅趁机一剑挑在他的手腕上,他手中的阔剑险些脱手。他急忙后退,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有意思。”光头大汉舔了舔嘴角,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不过,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吗?”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真气猛然暴涨,手中的阔剑上暗红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浓烈,像是燃烧的火焰。他双手握剑,高举过头,然后猛地一剑劈下。一道巨大的暗红色剑芒从剑刃上脱离而出,斩向三人的剑阵。剑芒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嘶鸣声。白浅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知道这一剑的威力非同小可,硬接的话,剑阵很可能被直接劈散。但她没有退路——身后就是恒古神殿的墙头,墙头后面就是那些还在奋力操控落仙虹的恒古神殿弟子。她不能退。
她咬紧牙关,将全身真气注入剑中,准备硬接这一剑。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墙头下方跃了上来,挡在了三人面前。是清玄师太。她素白的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的长剑平平无奇地向前一刺,正好点在那道暗红色剑芒的尖端。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那道声势惊人的暗红色剑芒,在接触到清玄师太剑尖的一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光头大汉的瞳孔骤然收缩。清玄师剑,看着光头大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年轻人,打打杀杀之前,最好先问问这里有没有老人家。”光头大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盯着清玄师太看了几息,然后猛地一挥手:“撤!”天外天的修士们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晨光中。恒古神殿的墙头上,弟子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更多的人则呆呆地看着清玄师太的背影,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活了下来。清玄师太收剑入鞘,转身看着白浅三人。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她的目光依然沉稳。她看着白浅嘴角的血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们三个,跟我来。”清玄师太带着三人走进了恒古神殿后殿的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四面墙壁都是整块的青石,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一盏油灯提供照明。密室中央放着一只陈旧的木箱,箱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清玄师太蹲下身,用袖子拂去箱盖上的灰尘,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中。锁簧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箱盖被打开了。箱子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图纸、一枚巴掌大的令牌,以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清玄师太没有动那卷图纸,也没有动那枚令牌,只是拿起了那封信,递给白浅。
你娘当年离开恒古神殿的时候,留下了这封信。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白浅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着。她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那是她母亲叶轻眉的字迹,清秀而有力,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她没有立刻拆开信,只是将信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纸张的触感和温度,沉默了很久。
清玄师太没有催促她。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然后说了一句:“你娘在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她当年留下这封信的时候,还留下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去叹息之墙,不要让我的女儿替我挡在前面。’”
白浅握着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清玄师太,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坚定,交织在一起。
清玄师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说了一句:“但你长大了。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密室。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寂静中。
白浅低头看着手中的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将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贴身放好,转身走出了密室。唐婉和陆青烟跟在她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晨光越过破损的墙头,照在恒古神殿的废墟上,将断壁残垣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荒漠尽头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道若隐若现的银色光芒那是叹息之墙的方向。
白浅站在墙头上,望着那道银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等我把这里的落仙虹全部修好,我就去叹息之墙。”
唐婉站在她身边,没有看她,但说了一句:“我陪你去。”
陆青烟没有说话,但她向前迈了一步,站在白浅的另一侧。晨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水墨画。
远处,那道银色的光芒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们的决心从恒古神殿往北撤的路,比白浅想象的要难走。
北境地煞大陆的边缘是一片被当地人称作"风蚀原"的荒漠,地表被常年的北风吹得沟壑纵横,沙砾粗粝,踩上去打滑。恒古神殿的残部一共四十七人,其中十七人带伤,最重的那个小腹被天外修士的剑气划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都快漏出来了,是清玄师太用自己的本命真气压住的血,但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白浅走在队伍最前面,剑拄在地上当拐杖,每走一步都在沙砾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她的手臂上还缠着昨天被光头大汉剑风擦伤的布条,血迹已经发黑了,但她没工夫管这个。唐婉走在队伍中段,背着那台从恒古神殿拆下来的、还能勉强用的落仙虹核心机括,外加半袋霜纹钢箭簇。陆青烟断后,剑始终出鞘三寸,剑尖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清玄师太走在最后。她没让任何人搀扶,但白浅能看出来她走得比昨天慢了——昨天挡光头大汉那剑时她硬接了七成力道,内腑受了震伤,走快了会咳血。但她没说,只是安静地跟着队伍,偶尔抬头看一眼北边天际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线。
那是叹息之墙。离恒古神殿三十里,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还有二十里。
队伍走到下午的时候,遇到了第一波追兵。不是昨天那种成建制的进攻,而是三支斥候小队,每队五人,一共十五人,骑着一种北境特产的"风鳞蜥",速度快,贴着沙地飞掠,像三道灰色的影子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领头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修士,手里拎着一把带倒钩的鞭子,远远地就喊了一嗓子:"恒古神殿的余孽!把落仙虹的图纸和弩箭留下,饶你们不死!"
白浅停下脚步,把剑从沙地里拔出来,转身看向唐婉:"弩箭。"
唐婉从背包里抽出一支装着霜纹钢箭簇的弩箭,递给她。白浅接过,搭在临时架起来的落仙虹机括上——这台机括是从恒古神殿拆下来的,三脚架断了一条腿,用绳子捆着,勉强能用。她眯起眼睛,瞄准最前面那支风鳞蜥的胸口,触动机关。
弩箭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那头风鳞蜥的胸口。但那修士显然有准备,鞭子一甩,缠住了弩箭的箭杆,借力一拽,弩箭偏离了轨迹,擦着风鳞蜥的脖子飞了过去,带起一溜血珠。
"普通箭簇不行。"唐婉皱了皱眉,"他的护体罡气比昨天那个破甲修士还厚。"
白浅没说话,只是看向她:"你昨天说的那个符簇,试一下。"
唐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支昨晚在工坊里赶工出来的"试验品"。这支箭簇的霜纹钢凹槽里,她用朱砂混着自己的血,刻了一道极小的"爆焰符"纹——这是她照着叶轻眉留下的那卷《符弩手札》试的第一道符,手札是清玄师太今早队伍出发前塞给她的,说是叶轻眉当年在恒古神殿冰窖里藏的,和冰蚕茧放在一起。
符纹很简陋,朱砂刻的线条歪歪扭扭,唐婉自己都没把握。但她没得选。
她把符簇装上进来的那支弩箭,重新递给白浅。白浅接过,再次瞄准那个刀疤修士,触动机关。
弩箭射出去的瞬间,箭簇上的朱砂符纹亮了一下,极淡的红色光晕一闪而逝。弩箭命中刀疤修士胸前的护体罡气,没有像普通箭簇那样被弹开符纹触碰到罡气的瞬间,爆开了一团拳头大的赤色火球。
"轰"的一声闷响。
火球炸开的冲击力把刀疤修士连人带蜥掀了出去,护体罡气碎得像玻璃渣,他胸口的一片皮肉被炸得焦黑,鞭子脱手飞出,人重重地砸在沙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他□□的风鳞蜥被炸断了半边翅膀,哀鸣着栽进一道沟壑里,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剩下的两支斥候小队被这一下炸懵了。他们显然没见过这种"弩箭射出去还会炸"的玩意儿,勒住风鳞蜥不敢再往前冲。白浅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唐婉已经装好了第二支、第三支符簇弩箭,白浅连续两箭,分别射向另外两支小队的领头修士。
两团火球几乎同时炸开。
沙地里瞬间腾起三团黑烟,风鳞蜥的嘶鸣声、修士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剩下的几个没被炸死的修士调转蜥头就跑,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拖。
唐婉看着那三团黑烟,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那道因为刻符而被朱砂灼出的红痕,轻声说了一句:"成了。"
白浅放下落仙虹,看向她:"这符簇,还能做多少?"
"原料不够。"唐婉摇了摇头,"朱砂只剩小半盒,霜纹钢箭簇还有二十支。符纹我刻得不好,爆焰的威力只能炸开护体罡气,杀不了人。要想再提威力,得换符纹手札里还有'冰爆符'和'雷闪符'的刻法,但我没试过。"
清玄师太走到她们身边,看了一眼沙地里那三团还在冒烟的黑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叶轻眉的手札里,还有一卷《天外符道》,是她从天外天带回来的。冰窖里有,等到了哨站,你去翻。"
白浅看向她:"哨站?"
"叹息之墙南麓,有个叶轻眉当年建的哨站。"清玄师太转身继续往北走,"离这儿还有十二里。那里有冰窖,有工坊,有她留的东西。我们今晚到不了叹息之墙,但能到哨站。"
哨站比白浅想象的要小。就是两座石屋加一个半地下的冰窖,建在叹息之墙南麓的一道背风坡里,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堆被人遗弃的乱石。但走近了才发现,石屋的墙是整块的青石砌的,缝隙里填了某种黑色的胶泥,连风都透不进来。冰窖的入口在一座石屋的地下,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刻着极淡的剑痕——是叶轻眉的剑意,用来镇住冰窖里的寒气不外泄。
清玄师太掀开石板,一股白茫茫的寒气从冰窖里涌出来,在夕阳下凝成一片白雾。她侧身让开:"唐婉,你下去。手札和符料都在最里面的石格里。"
唐婉点了点头,举着油灯走下冰窖的石阶。冰窖里很冷,墙壁上结着厚厚的白霜,石格里果然放着几卷用油布包好的手札、几盒朱砂、一沓符纸,还有一小块用玉盒装着的"星砂"——比之前落仙虹扇骨里用的星辰砂纯度更高,是叶轻眉从天外天带回来的正品。
唐婉在冰窖里待了两个时辰,把所有手札都翻了一遍。《符弩手札》是叶轻眉年轻时在地的随笔,记的是怎么把地煞大陆的机括和天外的符道结合;《天外符道》是更系统的东西,记的是天外天几种基础符纹的刻法和原理,其中"冰爆符"和"雷闪符"的刻法写得极细,连朱砂和星砂的配比都标了。她抱着那几卷手札从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浅在石屋外生了一堆火,恒古神殿的弟子们围着火在分干粮,清玄师太坐在火边,闭着眼睛调息,嘴角还沾着一丝血线,但她没擦。
陆青烟坐在石屋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枚冰蚕茧。茧子在她掌心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晕,寒气顺着她的剑意往经脉里钻,她的剑意比昨天更凝实了一些,像是一泓被冰过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唐婉走过去,在白浅身边坐下,把手里的几卷手札摊在火边:"我看了。符簇能再改。冰爆符的刻法,用星砂混朱砂,爆开来是冰锥炸裂双重伤害,对付护体罡气厚的修士更管用。雷闪符是穿刺麻痹,适合打群。原料够做五十支冰爆簇,三十支雷闪簇。"
白浅拨了拨火堆:"能做多久?""三天。"唐婉说,"冰窖里冷,刻符的朱砂干得慢,但星砂好用,刻出来的符纹更稳。"
白浅点了点头:"那这三天,你刻符。我和青烟守哨站外围。""还有,"唐婉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卷《符弩手札》最末的一页,递给白浅,"叶姨在这页写了个东西,叫'星轨连弩阵'。说是把十二台落仙虹按某种方位摆,用星砂做引,十二支弩箭同时发射的时候,箭上的符纹会互相共振,威力能翻三倍。"白浅接过那页纸。纸上确实是叶轻眉的字迹,画着十二台落仙虹的摆位图,每个摆位旁边标了星宿名,图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十二星连珠,可碎天外云。然需十二人同运真气,缺一不可。轻眉留。"白浅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那页纸折好,收进怀里,和昨天清玄给的那封信放在一起。“"十二人。"她轻声说了一句,"刚好是五岳剑宗那边的数。"
唐婉没接话。她低头看着火堆,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接下来的三天,哨站里的人各忙各的。唐婉在石屋里刻符。她把星砂碾成极细的粉,混着朱砂,用一根兽骨做的细针,在霜纹钢箭簇的凹槽里一刻就是两个时辰,刻完一支,指尖都会被星砂的寒气冻得发麻,她就用嘴呵呵气,继续刻下一支。三天下来,她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