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堂审
自从拿到春闱考题后,薛康只觉得拿到了烫手的山芋,而且很有可能会在事成之后被灭口,他后悔当初一时的头脑一热。
孟少卿让他在审案那日可以作为人证,指证户部侍郎兰明台。可兰明台是什么人物,且不论他自己的官阶,他的父亲可是刑部尚书,妹妹是宠冠六宫的贵妃,自己去招惹他,那不是以卵击石,纯纯找死?
可柔儿是被他害死的呀……一想到曾经那张明媚的笑脸,他就陷入了深深地矛盾和纠结。
手指狠狠掐进头发里,目光落到了五岁的儿子身上,他正拿着自己亲手做的拨浪鼓,蹲在地上自顾自的玩。
不行!他还有妻儿,他不能因为一个死去的人就和天斗!
或许赶紧离开郢都,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才是上策。没错!他还有两块金饼,够他们一家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可如今他被大理寺的官差盯着,要想出城,还要想一个周密的计划。
很快,这个机会就被他等来了。
隔壁的吴老汉昨日卖菜时不慎扭伤腰,到了夜里竟然就那样断了气,一时院子里哀嚎一片。明日出殡,吴老汉会被葬在城外,薛康打算和妻儿混在送殡队伍里趁机出城,一般这种白事,守城的士兵不会太为难。
果然不出他所料,城门口的官爷没怎么盘查就果断放行。
薛康已经出了一后背的汗,怕引人注意,他特意和妻儿分开走,他混在队伍前面。到了城外的小路,他从人群中出来,却没在后面看到妻儿,他顿感不妙,四处找着。
送殡队伍已经彻底远去,可附近他都找遍,根本没看到有人,明明出城时他还亲眼确认过人跟在队伍里,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薛郎!”
“爹爹!”
背后忽然传来两道熟悉的叫喊声,薛康赶紧回头,看到妻儿正被两个陌生的男子拿刀挟持着,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年少俊朗的男子,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慢慢朝他走过来。
“你……你是谁?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绑走我妻儿?”薛康想要冲上去和他们拼了,可又怕他们会动手伤害云娘和朝儿。
“薛康,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把主子出卖给大理寺,看来你真是活腻歪了!”
“你主子?”
“你不会真当那两块金饼是那么好拿的吧。”
脑袋白光乍现,薛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我没有告诉给大理寺的人,好汉饶命啊!”薛康心虚的狡辩着。
“你当我是那么好糊弄的?你家附近分明就有大理寺的人在那守着,若不是你心虚,怎会携带家眷偷偷溜出城?薛康,今日我就送你们一家三口去地府团聚!”
“不!”
为首那人比了个手势,身后两人瞬间明白,只见刀轻轻一抹,云娘和朝儿就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那刺眼的血迹落在薛康眼里,升起了怒意,他一把冲上前去,可还没等靠近就被对方一脚踹远。
“现在该轮到你了!”
匕首高高扬起,就在快要落下时,薛康从身侧抓起一把黄土就扬了过去,对方显然有些措手不及,正当他捂眼之际,薛康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路狂奔。
或许连老天爷也不帮他,前面竟然是一片悬崖。底下深不见底,掉下去定活不成,身后三人也已经追上来。
“跳啊!怎么?不敢?”
薛康吞咽着口水,探着身子往前看了一眼,立马又闭上眼睛往后退,大口呼吸着。
身后的挑衅还在继续:“你到底跳不跳,要是你不敢,那我可就来了。”
“为什么!你家主子为什么不愿意放过我?”
那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干笑几声,回他:“既然你问了,干脆就让你死个明白。我家兰大人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谁让你敢觊觎他的人?那个桑小姐就是因为选错了人,才一命呜呼。至于你嘛,科举落榜,郢都无一户人家敢聘请你也是我家兰大人的手笔。”
“你该庆幸,让你多活了这么久。”
兰大人,这偌大的郢都,恐怕也只有那一个兰大人会如此有权势。
他应该早点听孟少卿的,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应该把那个人拉下万丈深渊。
可一切都晚了,云娘死了,朝儿也死了。他也很快就要死了,恐怕他再也没有机会可以报仇了。
薛康慢慢挪到悬崖边,闭上眼睛一头栽了下去。
疾风拍了拍手,这差事可总算是办妥了。
后面的人问他:“少将军,那两个人该如何处置?”
“让陶掌柜看着吧,不要让人伤害他们。”
“是。”
“那薛康呢?”
疾风看着底下无尽的黑,什么话也没说。
*
春日里的阳光烘烤在身上暖和的很,玉染将寝殿里的被子拿出去晾晒后,发现公主正在桌上圈圈画画,不知在做什么。
她走过去小声问着:“公主,外面天好,要不奴婢陪您踢毽子吧。”
“不要。”
“那投壶呢?公主上次不还说觉得投壶有进步,想再多练习来着?”
陈宝宜圈画的手指僵住。
“萧问川呢?”
玉染的脸上划过纠结的神色,“公主,你还是自己出去看看吧。”
陈宝宜被她这番话激起了兴致,没有一点犹豫就走了出去,看到萧问川正在扎秋千。
那秋千快要扎好了,两边扶手的地方需要再额外处理一下,以防磨手。萧问川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块软布,正仔细的缠在合适的扶手处。
陈宝宜又惊又喜,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找人在这里扎个秋千?”
萧问川拽了拽绳子,确定足够稳当才放心。
“听玉染姑娘说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身体不听使唤,等我反应过来,这秋千就已经扎上了。”
“看来这醉红鸾果真有效。”
提到这个,萧问川的脸就一黑,咬着后槽牙道:“公主不用一直提醒!”
陈宝宜看他这样,突然心生一种逗他的乐趣,反正这仗着醉红鸾,萧问川不敢拿他怎么样。
“我要试试这秋千扎的怎么样,你在后面推我。”
陈宝宜坐在上面,扭头看向杵在一边挺拔的身形,有些不满,“愣着干嘛,快点呀!”
萧问川轻声叹了口气,拳头握紧又悄然松开,明明心里极不愿意,但腿已经迈到对方身后。
他声音冷幽幽道:“公主可要坐稳了!”
他用力一推,秋千被荡的很高。陈宝宜只觉得一阵眩晕,心砰砰直跳。那种强烈的刺激冲击着大脑,让她忍不住惊呼。
适应了一会儿,她就不再觉得那么难受,又嫌这种高度远远不够,“萧问川,再高一点!”
萧问川只好加大力道。
院中全是女子清脆的笑声,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是盛着盈盈春水。
陈宝宜玩得有些累了,让萧问川放她下去,萧问川故意使坏似的,一把拽住绳子。秋千摆动了极大的弧度,陈宝宜一时没坐稳当,身子直直往前面栽去。
她吓得闭上了眼,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自己的胳膊被人猛得拽住。陈宝宜稳住身形,心砰砰直跳,而罪魁祸首正一脸邪笑的望着她。
陈宝宜气鼓鼓道:“萧问川,你是故意的吧!”
“公主可真是冤枉我了,刚才我只是没收好力道,哪会故意让公主置于险境。”
陈宝宜才不信呢,这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不过她也没受伤,也就懒得和对方计较。她挣开拉在胳膊上的手,感觉那里有些隐隐作痛,萧问川这是使了多大的力道?
越想她心中就愈发来气,又甩过去一记眼刀。
萧问川看她要走,伸手拦她,“公主是要去哪儿?”
“今日天好,打算陪胥儿玩蹴鞠。”
“公主就不打算给我点恩赏?”
“恩赏?”
萧问川下巴一抬道:“这秋千可还令公主满意?”
陈宝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想这人可真是厚颜无耻,这千秋又不是自己求着他扎的,怎么还反过来找她要赏赐?
不过这秋千的确让她还算满意。
“你想要什么?”
“听闻兰家在朝堂上也嚷嚷着有段时日,让陛下查明真相。大理寺、京兆府、刑部三司会审的时间定在三日后。我想去凑个热闹,公主带我出宫瞧瞧吧。”
陈宝宜自然是准备在那日出宫瞧瞧的,按照表兄信上所说,在那日他也会把灵通寺一案一并料理清楚。她不知道表兄到底查到了什么,但看他胸有成竹的语气,想必是掌握了关键证据。
兰家毕竟权势滔天,想要一下子扳倒,绝非易事,陈宝宜还是忍不住为表兄捏一把汗。
她不会真那么天真的认为萧问川只是去看个热闹,心想这兰家毕竟是三皇兄的母家,或许亲眼看着兰家倒台,他心里会快慰几分。
“好吧,不过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乱跑,一定要跟紧我!”
萧问川面带春风道:“我一定谨记。”
*
三日后大理寺衙门口早已被凑热闹的百姓围的水泄不通,今日的主审除了孟止清,还有雍王,京兆府尹唐焕和大理寺卿崔寅。
一身紫袍的雍王气质绝然,虽年纪已有三十七八,仅坐在一边,狭长的眸子微微扫视过去,就足以震慑住在场的所有人。今日这场合他本不应该来,可兰家毕竟牵扯其中,庆元帝还是把自己的胞弟从王府拽过来,他是皇室子弟,身份尊贵,方能以示公允。
萧问川看着那个紫袍男子,总觉得他放浪不羁的外表下,藏着不易被窥视的一面。
陈宝宜的眼睛也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那个风流多情的皇叔,她这个皇叔可是皇室中的异类,常年流连风月,至今尚未娶妻。父皇倒是给他选了好几个才貌双全的高门贵女,可他偏偏一个都看不上。
曾经她也以为皇叔是真的对谁都没有真心,直到前世兵临城下,陈国铁骑踏进皇宫时,皇叔孤身一人拿着宝剑守在坤宁宫外。
孟止清朝雍王行了个礼,随后坐下。兰明台也已早早来了,不过其父兰尚书借口身子不适,搪塞没来。
兰明台坐在椅子上开口,“孟少卿,我妹妹薨逝已经有七八日了,不知这幕后凶手可曾抓获?”
“兰侍郎不急,有个人的话您不防先听上一听。”
兰明台今日有的是耐心,靠在椅背上等着看对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孟止清将惊堂木往案上狠狠一敲,说着:“把人带上来!”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囚服,有些狼狈的女子被带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