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云岚
金陵城。
街上人潮涌动,叫卖声不绝于耳,摊子上摆的物件看得人眼花缭乱,在这条街的尽头,坐落着金陵城最大的酒楼——玉轩楼。
三层琼楼雕梁画栋,玉阶朱门,顶上悬着琉璃千盏,一望便知是上等品。
只见戏台上,一女子身着碧色长衫,跪坐于地,长发披散下来,恰恰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副眼睛。
眼内好似秋波凝聚,一滴泪降落未落,她樱唇微颤,正凄凄切切诉说悲苦,“刘郎,你真是好狠的心……青碧惟愿你能平安归来,可你……”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你怎能撒手人寰,独留我一人存活于世呢……”
她颤颤巍巍站起,“刘郎,我这就来陪你……”
剑锋横向脖颈,她绝望闭眼,低声喃喃,“刘郎,你等我……”
利刃划破皮肤,殷红献血沾上衣襟,缓缓晕开。女子身躯一软,手中长剑哐当落地,脚步微晃,身子如残烛飘曳,最终倒在台上。
含满悲戚的眼眸轻轻合上,再无声息。
随着最后一声锣响,红绸落地,遮住戏台场景,台下人才从中抽离,余悲未散。
云岚自绸后坐起身子,胡乱抹了抹眼泪,对着身旁搭戏的同伴比了个大拇指,随即一溜烟跑出去了。
*
玉轩楼后院。
“云老头!你人呢!”她来来回回翻了好几个房间,左找右找,没见着人影,正打算“威逼利诱”时,一张符飞了过来,径直贴在她脑门上。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摘下符纸,“我都说了对我没用。”
“给你能耐的,钱呢?”
云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晃了晃,囊中银子叮当作响。云栖喜笑颜开,当即抬手去拿。
她退步向后一撤,高举钱袋,“三七分,你三我七。”
“行行行,赶紧的。”
二人分好了钱,才各自心满意足坐了下来。
“云老头,咱们等会去哪?”
云栖掂了掂手中钱币,哂笑一声,“回峰啊。”
“啊?”
他侧目看去,见她眸中瞳色发青,下意识轻“啧”一声,“今日又哭了?”
“生活所需嘛,所以为啥要回峰啊?”
云栖仰头望天,沉默半晌才问道:“云丫头,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要捡你回来吗?”
云岚目光放在他侧脸上,见他一脸愁容,不由得笑出声来。
察觉到云栖不善的视线,她才慢慢收回目光,抿唇浅笑,“您说我有潜能。”
云栖也没应声,二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会。云岚一向不喜欢这种沉默,思量半晌,展颜笑道:“云老头,别想那么多啦!”
她随手拎起钱袋,一抛,钱袋直接稳当当落到云栖怀里。
云栖侧头看过去,只见小姑娘粲然一笑,“反正都要回去了,那就先去潇洒一番吧!”
*
酒足饭饱之后,二人收拾行李,启程回宗。
师徒二人缓缓穿行云海,不过须臾,巍峨殿宇便映入眼间,一旁玄青巨石上赫然刻有三个大字:沧溟峰。
“师父!我们到了!”云岚迅速燃尽符纸,借着最后一点余波稳稳落地。
云栖自后收起长剑,飘然落于门前,“你先和我去见掌门。”
二人一路穿行山雾,沿灵阶拾级而上,绕过连片偏殿、丹房,最终踏云直上主峰,得见掌门。
云岚垂眸敛袖,正要躬身问候,一旁云栖直接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问道,“让我和徒儿回来做什么?”
掌门居于高座,唇线平直,周线气质沉静冷淡。闻言,他只淡淡扯了扯唇角,抬手指向云岚,“你,过来。”
云岚侧目瞥了眼师父,应声走向前去。
待还有五步左右,她站定,躬身行礼,“不知掌门有何事要吩咐弟子。”
掌门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落于椅上,目光沉沉打量起她。
云岚垂着头,眉尖微蹙,见久无回应,她只得扬声再问:“掌门,可有何事需要吩咐弟子。”
“你如今是什么年纪?”台上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冷冷清清,似山间寒溪。
“回掌门,弟子今年十六。”
语罢,她听见掌门喃喃了几句,正分神去猜其用意,猝不及防又被问道,“你如今是什么修为?”
云岚微微皱眉。
自从被师父收留,她除了化形那会回来拜了师,便再也没回过沧溟峰,连境界这种东西更是没地方也没心思去测,这几年虽然断断续续练了点东西,但到底是算不得什么。
修为……她如今该是什么修为?
“我没给她测过,她不知道。”云栖骤然出声。
“没有?”掌门冷笑一声,“你这师父真是当得好极了。”
四目相接,二人神色依旧沉静从容,没有半分失态,可眸中倒影沉沉,暗藏冷意。
云岚斟酌须臾,率先开口打破沉寂,“掌门,弟子与师父一直游历民间,体察百态。民间又对修仙之辈多怀崇意,师父想来,也是不希望沧溟峰太过瞩目遭人诟病,这才没有动用仙器为弟子测定境界。”
“罢了。”掌门轻叹一声,“沧溟峰有规,各长老门下弟子合该十四便下山历练,为期一年左右。”
他侧目看向云栖,“你师父常年不在山上,我也不怪罪你不知情。既回来了,那便准备准备吧。”
语毕,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你师父不许和你同行,其他的,你们师徒自行商量。”
“是,弟子明白。”云岚转身欲走。
“等等。”
“掌门还有何事?”
“这个,”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红玉,“此乃沧溟峰闻谕令,如若历练遇难,往此令注入元息,可邀方圆百里弟子前来相助。”
“你须记住,此令仅有一块,切勿转手赠与他人。”
*
拜别掌门后,二人一路上静默许久。
云岚思忖片刻,试探性地出声唤他。
“师父?”
“……”
“云老头?”
“……”
“云栖真人?”
“……”
得,师父连人都不想理了。
一声轻叹落下,云岚提了点速度走到他身边,“云老头,我都快走了,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云栖嗤笑一声,“我能说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那掌门不都跟你说完了吗。”
“掌门不就说了下山和这块红玉的事吗?原来下山这么简单啊。”她故意说道。
闻言,云栖哂笑一声,“你与我游历多年,要是这点经验都没有的话,那就不是我的弟子了。”
云栖心中一阵惆怅,他自然明白,沧溟峰弟子个个出众,可那都是每天饥一顿饱一顿练出来的,他也不是没吃过这种苦头。
后来莫名其妙成了长老,他便想着,倘若哪天收了个弟子,他才不要逼着她练这些,带着她游山玩水多好,在尘世间修炼,明大爱斩奸恶,合该让她随心所欲才是。
思及此,他侧头看向云岚。
想当初,这还是个娃娃来着,要不是偷了他的鸡腿,他才不会收她。得亏云丫头听话,不然他早把她丢了。
说到底,自己还是有点不舍得她的。
他原先也是凡人,因有元息才得以修炼成仙,如若他还是个凡人,现在的年纪早都该死了。
漫长岁月里,他一直形单影只,没有人陪他,他也不在乎,是这个孩子主动与他生了缘分,又伴了他多年,这一遭下山历练,倒像是凡间爷爷与孙女分别那样,竟让他无端生出点不舍的情绪来。
他再度轻叹一声。
罢了,总归是要成长的,孩子嘛,不能一直拘在他身边。
思毕,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云岚肩头,温声道,“云岚啊,别瞎操心了,我没事,你大胆去就行了。”
*
夜晚,师徒二人各自回房后,云岚熄了灯烛坐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