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姐姐
卫晚在王家一月有余,对王家的这些姑娘也有些了解,王家十九位姑娘,除了三姑娘早夭外,大姑娘、二姑娘和四姑娘早早嫁人,六姑娘早早定了娃娃亲就等着及笄后成婚,两人虽算不得青梅竹马也是两小无猜,如今只剩下五姑娘和七姑娘到了成婚年纪,其他的都为及笄,有的甚至还在襁褓之中。
五姑娘王知柔是王家六爷的独生女,六爷性子疏放,功名利禄入不了他的心,山川大地才是他的归处,时常是说走就走,一生走遍九州,在途中遇到了妻子,一眼万年,不顾门第的将人娶进门,这不如老夫人愿的婚姻,丈夫又常常不在家,六夫人的日子自然不好过,小门小户嫁入这样的大家族,看着是飞上枝头,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为了讨好老夫人,王知柔出生就被送到老夫人跟前。
而于老夫人而言,既能拿捏六夫人,养大的女儿又能为家族谋福利,倒也不会亏待了王知柔,可王知柔的父亲却给她订下马家的婚姻,相当于折断了老夫人一条联姻之路,王知柔这个孙女在老夫人眼里可就再也没什么价值了。
这梁州虽臣服于大邺,可终究是外化之地,朝廷根本没办法管束,皇帝也是靠着将公主下嫁才稳固与梁州的关系,这姑娘嫁到梁州去,也就和家里没什么关系了。
可那位自小备受宠爱的七姑娘却是王永的幺女,王永是王家家主,又是朝中重臣,七姑娘自小没养在养成,夫妻二人自觉亏待了女儿,更是一味地宠爱,养成了她骄纵的性子,平日里就时时刻刻的要与王知柔比个高低,如今得了这般好姻缘,嫁的是朝中重臣嫡子,更是处处透着得意。
这个世道重农轻商,商贾人家纵然堆金积玉,也是末籍。
马家与司马家的门第孰高孰低,根本无需比较,王知柔嫁入马家顶着报恩的名头,就算被人说闲话也不会太难堪,可如今两个姑娘的婚期都定在九月,一个风光大嫁,一个下嫁商贾,王知柔怕是受了委屈了。
卫晚抬起手拍了拍王知柔的肩膀,以示安慰。
王知柔侧过头看着卫晚,浅浅的笑着,泪花在眼里打转却倔强的没有落下,远嫁梁州她虽心有不甘,可也无力改变。
马家家底殷实,为显重视送来的聘礼都是难得的好物,除了礼节中需备下的物件外,还堆了十几车的经锦,大家都知道经锦贵重,千金难求,可马家却送来了四大箱,锦棉流云瑞兽,另外还有好几箱绫、绮、缣帛,金银玉器更是丰厚,这倒也给她做足了脸面。
祖母更是为了彰显王家的大度,将马家的聘礼一并归入她的嫁妆,她就想着,只有婆家重视,远嫁梁州也没什么不好。
昨日祖母却要将她的聘礼拿去给七妹做脸,可马家也已经知晓聘礼会并入嫁妆之事,如果应下她以后在婆家要如何自处?若是不应就是不孝不贤,不友爱姐妹。
她该如何抉择?
卫晚听完王知柔的述说,朝着她笑了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都知道经锦难得,却不知道要织成一批经锦,前后经过七十多道工序,耗去数月功夫,从缫丝、炼丝、漂洗、络丝、牵经道浸染固色,再上织机,两名熟练织工日夜不歇也仅得寸许,若是不慎出了差错,整批料子更是要全部作废重来,即便是织成也要翻越千山万水,历经兵戈盗匪,才能落到我们手中,经锦之所以金贵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经锦。”
卫晚重重的捏了捏王知柔的肩膀,转身回了东厢房,有些事需要自己想清楚。
王知柔转过身看着卫晚淡然的身影,是吗?经锦的金贵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经锦,她出了王家门就是马家媳,可她得先是她自己,她自己织造出来的这身纹路,不叫旁人随意裁剪才是最重要的。
母亲总是说她没有父亲庇护,要时时刻刻讨得祖母欢心,方能有所依仗,时时逼着她把规矩礼仪学到极致,逼她到祖母面前争宠,祖母诚然疼她,可她心里清楚,那几分疼爱里,总裹着几分权衡的,一旦她与姐妹起了嫌隙,最终忍让的只有她,最后再用些首饰布料悄悄补偿,说到底,不过是安抚罢了。
王知柔鼻尖一酸,此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缓缓转过身,敛了衣襟,郑重地朝着卫晚屈膝行礼,叫了一声“姐姐”,只低着头不敢看卫晚,似乎怕她拒绝。
卫晚被这一声“姐姐”唤得心头一软,浅笑虚虚地扶了一把,“既然五娘叫我一声姐姐,那我就不客气了。”
卫晚见过人性百态,夹缝中生存久了,要么变的刻薄自私,要么软弱顺从,可王知柔不适,她战战兢兢长大,心思敏感,可她骨子里的倔强让她守住底线,最难得的是在算计中长大却依旧保持善良。
善良的人很多,可在算计中还能长出的善良更难得,她清醒又柔软,倔强不刻薄,倒让她生出几分怜惜与欣赏来。
卫晚突然想到了陆拾,王知柔也好,陆拾也好,甚至是她自己,他们本质上一种人,她也更愿意帮她几分。
想到陆拾,心里不免生出了牵挂,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午膳可否按时用下?吃食合不合口味?她甚至有一种想立刻见到他的冲动。
王知柔站直身子,耳根悄悄染上薄红,却忍不住弯了唇角,眉眼也终于舒展。
午膳闲谈、饭后习书,再到午后静坐刺绣,两人皆是言笑晏晏,气氛融融。
萱芷性子爽朗直白,见自家姑娘心绪舒展、眉眼开怀,心中便也欢喜,热热闹闹地凑在一处,闲话说笑。
瑶兰则静静瞧着五姑娘连日来的郁结尽数消散,虽为她欣喜,心底却藏着一丝淡淡的隐忧。
王知柔今日将卫晚送到二门才驻足止步,出了二门一直往下,便是坞堡的大门,只是她身为深闺女子,从来不曾踏出过二门半步。
她隐在二门的石阶上,居高临下,能看见不远处立着一道挺拔身影,想来便是那位陆拾了。卫晚望见他时,是提着裙摆奔了过去,往日在众人面前那般沉稳持重的人,此刻竟像个孩童般雀跃着。
卫晚一眼望见陆拾的身影,径直朝他奔了过去,雨后地面上积着一汪汪浅浅水洼,她只顾着往前,险些一脚踏进泥水里。陆拾见状,快步上前两步,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轻轻一提,便将她安安稳稳放在了干爽之处。
“小心些。”他眉峰微蹙,面上似有几分沉色,语气里却无半分责备,反倒满是藏不住的宠溺疼惜。
卫晚抬手轻拍着胸口,望着他浅笑。
直到卫晚的马车缓缓离去,王知柔又矗立良久,才缓缓转身离开。
她回到自己院子,换了一身绣着云纹的碧色衣裙,袖口宽大却不张扬,下摆绣着几枝茱萸,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