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卡列塞尔
卡列塞尔从未想过贵族小姐会踏进他的店。
这不是什么自轻自贱的想法,而是基于事实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判断。他的钟表店开在老城区的深巷里,夹在一家肉铺和一家棺材铺之间,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招牌上的字褪了色,路过的人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店里永远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柜台上的玻璃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用胶布粘着,像一道被勉强缝合的伤口。
他在这里修了五年的钟表。
五年来,走进这扇门的客人屈指可数。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送来一些不值钱的老钟老表,修好了也不一定能付得起全款。偶尔会有从大路那边拐进来的陌生人,通常是被谁指了路,说“巷子深处有个手艺不错的钟表匠”,然后带着怀疑的表情走进来,打量一番店里的陈设,把要修的东西放在柜台上,再三确认价格,才肯离开。
卡列塞尔从不介意这些。
他只需要一个能干活的地方,一张能放工具的工作台,一盏够亮的灯。这就够了。
那个午后和别的午后没什么不同。
秋天的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梯形,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翻滚。他坐在工作台后面,正在修理一台座钟的擒纵轮。那台座钟是街尾面包店老板送来的,说是走一会儿就停,停一会儿又走,像得了什么怪病。他已经拆开检查过了,擒纵轮的齿磨损得很严重,需要换一个新的。他没有现成的零件,只能手工做一个,用锉刀一点一点地锉出齿形,每锉几下就停下来比对一下尺寸。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从门外传来。
“听我说,□□,这家钟表店相当不错,你真应该去看看!”
“艾利□□呢?怎么一出来他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你弟你还不知道吗,他可不屑于跟我们到处逛街,指不定是去哪里喝酒了吧!”
“说不定是去欺负小孩子了呢…”
一阵笑声清风吹过。
“哇,我要去那一家服装店看看,我在那等你哦~”
“再见,□□~”
门框上的铜铃响了。
三声。清脆的,不像平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那种响法,而是干脆利落的,一下接一下,间隔均匀得像钟摆的节奏。
“有人在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像一根针穿过布料,不留痕迹地刺穿了店里的寂静。
卡列塞尔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槛上。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裙摆上沾着泥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栗色光泽,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的脸——卡列塞尔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去回忆这张脸,可每次回忆都会出现偏差,像是记忆本身在抗拒被固定——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惊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首需要反复听才能品出味道的曲子。
她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犹豫了一下,然后迈了进来。
铜铃又响了一声——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发出的。
她环顾了一下店内,目光扫过那些挂在墙上的钟、摆在架子上的表、工作台上散落的零件和工具,最后落在卡列塞尔身上。
“听说你是这一带最好的钟表匠。”
卡列塞尔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他确实听过不少类似的夸赞,街坊邻居嘴里的“最好”往往只是“够用”的另一种说法。他愣住,是因为她在跟他说话。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裙、裙摆沾着泥点、头发被风吹乱的年轻女人,在跟一个坐在破旧工作台后面、手上沾满机油、指甲缝里嵌着金属碎屑的钟表匠说话。
这不在他的日常经验范围内。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打听过了,”她说,“问了个人,说你手艺最好。”
“他们过奖了。”卡列塞尔放下手中的锉刀,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有什么能帮您的?”
她走过来,动作很轻,裙摆在地面上扫过,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她站在柜台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的玻璃上。
一块怀表。
银色的表壳,打磨得极亮,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斑。表壳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纹,没有镶宝石,只有一圈极细的刻线沿着边缘走了一圈。这种简洁不像是廉价,而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克制——把所有的钱都花在机芯上,外壳只是用来保护机芯的容器。
“祖母留给我的。”她说,指尖在表盖上停留了一瞬,“最近走得不准,总是慢。”
卡列塞尔拿起那块怀表。
他的手很稳,这是做这行必须的基本功。五年来他经手过几百块表,从最普通的银壳怀表到镶嵌着几十颗宝石的奢华时计,他从不手抖。可这一次,当他的指尖触到那块表壳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震颤——不是表在震动,而是他的手在震。那种震颤很轻微,轻微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
他按下表冠,表盖弹开。
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字。
“菲蒙。”
字迹很老了,笔画边缘已经有些模糊,像是被时光反复摩擦过。刻字的人手艺很好,每一笔都深浅均匀,起笔和收笔处有着精妙的弧度,一看就是出自经验丰富的 engraver 之手。两个字之间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像是刻意留出的呼吸空间。
“您的名字?”卡列塞尔问,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菲蒙。”她说,“菲蒙·劳伦比娅。”
劳伦比娅。
这个姓氏像一块石头,掉进了他心里的某个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劳伦比娅——帝国最古老的贵族家族之一,历史可以追溯到阿托伐帝国建立之前。他们的庄园在城外,占地广阔,据说庄园里的藏书楼比西格玛学院的图书馆还要大。他们家族中出过将军、出过大法官、出过帝国顾问,甚至出过一位长老。
而劳伦比娅家的小姐,此刻正站在他的店里,站在那张有裂纹的柜台前,手指搭在表壳上,等着他修表。
“我看看。”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他翻转怀表,打开后盖。机芯暴露在阳光下,齿轮、发条、摆轮、游丝,所有零件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座微缩的城市。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游丝粘连了。几圈游丝因为油泥的粘滞而贴在一起,导致摆轮的摆动频率变慢,表现在时间上就是走慢。
不是什么大毛病。用镊子轻轻拨开就好了。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他把表壳合上,拧紧后盖,上满发条,听了一下走时的声音——清脆,均匀,像心跳。
“好了。”他把怀表放回柜台上。
菲蒙拿起怀表,凑到耳边听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那个笑容很短暂,像一朵花在风中开了一瞬就被吹散了,可卡列塞尔记住了。
“多少钱?”她问。
他说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他平时收费的一半——不是刻意优惠,而是他下意识说出来的,等到话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菲蒙没有还价,从袖子里取出钱袋,数出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细长,一看就是从不做粗活的手。
“谢谢。”她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铜铃响了三声。
她走了。
卡列塞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块被阳光照亮的门槛,看着那些在光柱中翻滚的灰尘,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忽然希望那块怀表坏得更严重些。
不是那种修不好的严重,而是那种需要多修一会儿的严重——需要拆开整个机芯,需要清洗每一个零件,需要调整摆轮的平衡,需要反复校准,需要他在工作台前坐上两三天,每天都能看见那块表,每天都能想起它的主人。
可它没有。
它只是游丝粘连,用镊子轻轻拨开就好了。
他把柜台上的银币收起来,放回抽屉里,重新坐回工作台后面,拿起那把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