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当哭
再醒来,已经是三日后的傍晚。
秋日天光渐短,此时正堂中已经掌灯,庭院里兑了水的湖蓝色与堂内的橘黄灯火交相辉映,一脉冷暖难辨的流光悄然淌进帷幔垂落的内室。
床榻上,云映初悠悠转醒。
傅翾正斜靠在床头小憩,察觉到云映初呼吸变换的同时也睁开眼。
“晏晏?”
傅翾极为小心地按捺住想要倾身近前的动作,语气有十二分的轻柔,仿佛眼前躺着的是闻声可碎的瓷器薄胎。
云映初缓慢地眨了眨眼,她脑海中空放无序,想要说些什么,开口却干涩地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倚仗着傅翾将她抱了起来。
此时外间一阵紧凑克制的脚步声渐次靠近,转眼秦桑就已经绕过挂了素纱的雨中海棠屏风,双目红肿地与云映初相望。
秦桑手上端着蜜水与汤药粥羹,沉甸甸的杯盏之间发出细密隐约的碰撞余音。
傅翾抬手接过蜜水,用汤匙稍蘸了一点轻轻润了润云映初的嘴唇,待她回过神来,才开始一匙一匙地喂她饮下。
“我睡了多久?”
云映初的声音仍旧沙哑,仿佛久旱后枯枝皲裂。
“三天。”
她抬起头,正对上傅翾与她同样苍白的面容。
秦桑终于走上前:“医官说夫人是神形劳累过度,本就有些亏损,又忽然间心绪大起大落,这才经脉相逆以致晕厥。”
云映初骤然偏过头去,双目阖拢。
傅翾以为她还有哪里不适,连忙坐上床榻将云映初揽过来查看,他正要遣秦桑叫医官来,却被冰凉的指节勾住了衣袖。
云映初躺在他怀中,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无事。你们别动了,晃得我头晕。”
单就云映初这点体量,哪怕再饶上被衾也都轻得很,傅翾只觉得怀中轻飘飘地落了一层霜雪。
若是依傅翾的意思,云映初一转醒就该赶紧让医官看看,好改方调理,可是又不想拂了她的意叫她不自在。
也不急在一时,傅翾示意秦桑先退下。
直到帷幔再次平静,堂外月光破开深沉浓夜,推着内室里屏风的剪影一点点拉长,云映初就这么静静倚靠在傅翾怀中,始终不曾发一语。
通天彻地的沉默终结于落叶撞上窗棂发出轻响。
“起风了?”
“最近天凉,夜里总有风。”傅翾轻轻地为云映初拉了拉被衾。
又是一阵沉默。
“我还是想回彭邑看一看。”良久,云映初幽幽出声。
“自然该如此,只是你现在受不得颠簸,既然已经算是成服,等稍好些,我陪你一同去彭邑祭拜岳父岳母。”傅翾温声说道。
云映初提不起力气,只能在傅翾怀中缓缓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
傅翾默然。
云映初还是不愿信家中骤然有此大变故。
从广临到彭邑,山遥路远,万一幽云边军传信时出了差错呢?万一彭邑那边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呢?万一......
两年前她离开家中的时候,彭邑的一切依然如儿时模样,仿佛十数年弹指一挥,人世间沧海凝结,桑田不老,除了她和兄姊身量渐长,其余再无更改。
早年秋社射猎于野的零星片段在云映初脑海中如流星般一闪而过,余下一层昏黄的柔光。
世事不应当如此吗?世事不应当只如此吗?
为什么会旦夕之间面目全非?
太荒谬了。
云映初眼神茫然空泛,此时连冷暖知觉都欠奉,更无暇察觉傅翾身上未缉边的生麻布在他两人的身上摩擦出一样的疼痛。
两人素服同坐,傅翾自然明白云映初如今的心境,在云映初昏睡不醒的三日间,他确实也设法通过其他渠道查证过徐州牧受刺案,可一切徒劳的侥幸都被一封来自彭邑的急信熄灭。
那封信是云映初长兄所寄,是写给他的。
今时不同往日,以如今四境形势,州牧之间早就没了先前不可私自往来的规矩。云家与他是实打实的姻亲,青州与徐州又相邻,云骁继任上表后必然会与他联系。
除了政务外,云骁在信的末尾写道请他妥善安置云映初,他这个妹妹与家中亲爱甚笃,先前又逢关中兵乱,大起大落之下唯恐要出事。
只要把这封信让云映初亲眼一观,便能熄了那点一厢情愿的幻想。
可傅翾实在不忍心。
此时让云映初看云骁的信岂不是诛心,她决计承受不住。
“你总要修养好了再回去,倘若岳父岳母见到你这副模样他们必然要伤心的。”傅翾轻声劝道。
云映初终究没再反驳,她只是尝试着支起身子:“叫秦桑把药热一热吧。”
......
卧床数日,云映初才将将能在秦桑的搀扶下起身行走。
自从当日事发,傅翾就命人将云映初的箱笼细软搬回堂院,自己收拾东西去别院住了。只别院与正堂之间一小段距离,傅翾也嫌太远,白日里自不必说,云映初夜间难以入眠,时常能看见堂外人影往复,紧接着外面就传来傅翾压低声音询问门外值夜侍者她休息如何的声音。
她实在睡不着,入夜后,往往是对着帐顶与室内陈设发愣。
府中新孝,早就撤去了一应鲜妍赏玩事物,那些不好移动的也早早用素纱覆盖,冷月相照,无论阴晴,总是更添一丝清寂。
云映初看着秦桑每日清晨为她服侍洗漱,又在医官诊问之后展颜吐气,恭贺她日渐好转。
可她却不觉得自己哪里好转,云映初感觉自己的魂魄依然被禁锢在当日,日日茫然地盘桓在头顶,看着下面行尸走肉的皮囊被一碗又一碗汤药粉饰上颜色。
今日医官来的时候正巧碰见傅翾也在,那医官照常问询切脉,随后再说一番好话,便领了赏钱下去改方煎药。
“我们还回幽云吗?”云映初一口气饮下又酸又苦的汤药,等余下的苦味几乎散干净的时候,傅翾仍然没走。
“过些日子再说。”傅翾伸手将她头上在方才喝药时散乱的簪环扶正,“你安心在广临修养。”
说话间堂外有人通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