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一百一十八.画中人
甜山下了一场大雪。
朱红的枫叶还未落尽,又覆了素白的雪。冻在冰里的芦苇也染了霜,杆子是浅浅的黄色,离着枯萎的那一天只余几刻。麦穗一样的花在风中摇摆,头顶上原盖满了雪,却叫它们轻轻的摇落到了脚底,而脚下是冰。环山的小湖结了冰,上层是面灰白的镜子,镜子底下遮着蓝绿的湖水,自上向下看去,愈深沉的地方愈瑰艳的不似人间。
这样的一副画中,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只鸟。
你说它是静的,可风轻轻的吹过,雪声,叶声,芦苇的声音,一息未停的轻吟浅唱。你说它的动的,但芦苇站在冰里,树丛站在雪里,湖抱着甜山,甜山是坚定不移的。
赵画四背着手,微微晃着头。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算不上鼎好的意境,那只是自然,是好些渺无人烟的地方的写照。没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风景就是死的,是空寂的,空白的,引不起人的半点向往。
诗是如此,画亦是如此。
他的心里有些跃跃欲试,要如何使这张死寂的画重新活过来?
若是个普通的画匠,此时必然毫无头绪,或早早的放弃,或生硬的填上几笔,让这还算完整的景色瞬间坏的支离破碎。可赵画四不同,他一贯奉行两个信条:落笔要少,动静相依。落笔越少,意越无尽。静极无趣,动极聒噪。画师与画匠的区别就在于此,如果无法下笔,就不要勉强自己。此时更应该将自己融入其中,追求那天人感应的灵光一现。若能想出解决的办法,既是顿悟,是一次境界的加深,他以画入武,想必滞碍已久的武功都能有所精进。
朔风静静的吹着,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鹰唳,声振林木,响遏行云。
赵画四的脸色突然狂喜,急匆匆的抬头,他好似已找到了那动与静之间的微妙平衡,就在一只孤鹰之上,由它的唳鸣穿来。可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再次变了。
错愕,惊悸,震恐。
冷是一种到从头至脚的冰凉。
寒气从头脑里爆炸,周身的毛孔都在尖叫!赵画四的喉咙滚动着,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还没掉下衣襟,就已然冻死了。这一刹那里发生的事,足够让他的双脚钉死在地上。
他不敢逃。
面对着面,眼望着眼。
那披着灰鼠皮斗篷的青衣人正笑盈盈的看着他。他把双手拢在温暖的袖子里,笑着笑着,甚至眯起眼,打了个惬意的哈欠。
——他从哪里来的!?
悄无声息,踏雪无痕,四周几十米内连清浅的脚印都没有,难道他会飞?
“你是赵画四。”
顾惜朝仔细的辨认了一下,礼貌的说。
赵画四的声音打着颤:“我是赵画四,阁下是?”
顾惜朝回答道:“我从京师来,奉了别人的命令,前来找你。”
他向前走了两步,赵画四向后退了一步。他冷汗淋漓,神经绷到了极点,不知该看来人的脸,或是他的手,还是他的脚。
“奉命?”他咽了口吐沫,试探的问道,“……你是相爷的门人?”
顾惜朝点了点头:“我的确为相爷办事,算不得门人,只是个跑腿的。”
赵画四这才松下半口气,有空端详起这俊美书生的面容。端方而温润,柔静而挺立,若两行青眉是远山,山下的眸光便是近湖。雪肤、乌发、朱唇、皓齿,分别看去,简直娇若女子;合在一处,却无半分女气。如是一幅画卷,该是出自青史留名的大家之手。
他好像知道了这人的身份,想起老师的点评,也想起他在「金风细雨楼」卧底的事来。赵画四松下了另半口气,依旧恭敬的问:“相爷叫您找我做什么?”
顾惜朝奇道:“怎么是相爷找你?”
赵画四一时里没有反应过来,傻愣愣的问:“不是相爷,难道是老师?”
顾惜朝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好像融进了画里。
“我是奉苏楼主的命令,来杀你的,”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小刀,有些慢吞吞的,说了一句赵画四绝不愿意听的话,“我走了好远的路,路上一直在担心。”
——他担心什么?
赵画四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疑问。可他顾不上疑问,他扭头就跑。
他已跳开了七八丈!
顾惜朝的小刀甩了出去,然后便不紧不慢的往前走。
地上是有脚印的。
他停住步子,叹了口气,看这胸口上中了一刀还想要逃的人缓缓倒下。
书生道:“哎,我担心自己认不出你。毕竟你我素未蒙面,仅靠言传,连个辨认的画像都没有。你要是矢口否认,我都不好下手。”
他抬起手臂,吹了声口哨,又喊道:“微风!”
那盘旋在天上的孤鹰像道闪电一样的垂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