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全黑,莲花是黑莲,星点藏青……”郑序秋正在离周墨一臂的距离,从宏观到微观,从远到近点评他的画作,无意识发出‘啧’声。
周墨顿住手里的画笔,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低头看,脚边是四十色满颜料盒,但用去大半的只有那两格。
“小墨,你知道的,作品不仅是观赏,多数情况下它其实能反映创作者的内心。”
“话可以骗人,但是画骗不了人。”
“老师,我是不是……”
郑序秋是周墨的大学美术专业的系主任,他其实早就不任教该退休了,但学校舍不得这个资历高深的老教授,于是厚着脸皮又给人家返聘回来,现在更多的是处理一些轻松的教务工作,直到周墨大一时一次期末作业评选。
“郑主任,经过系里所有科任老师的集中改卷,本次期末考核前三名的画作已经选出来了,您要看看吗?”系里授课彩绘的吴老师敲门问道。
“不看了,你直接按照成绩高低的顺序给这些孩子颁发证书。”郑序秋匆匆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继续签手里的文件。
“好的。”
正当吴老师转身准备关门离开时。
“等等。”
像想起什么,“你把封面那张拿过来给我。”
郑序秋戴起老花眼镜。
明明这次的主题是“缤纷多彩”,但封面的这幅画却在颜色的深浅和其他两副有大不同,甚至说和传统意义上的多彩背道而驰,乍一看完全就是纯黑,仔细端详会发现其实是五彩斑斓的黑。
“教授,这幅画的色彩应用很有巧思,和多数学生画法完全不同,各科任老师觉得新颖,也综合评选了高分。”
“嗯。”
他靠近用指腹摩挲了画布。
人物头像上的皮肤纹理夸张到像是要撕裂一般,黝黑的皮肤在光变下可以看出里边还掺着暗红、黑紫的色彩,像是皮肤许久未愈合的淤伤。本应该是根根分明的乌发,却在用料上掺和了一些稀碎的沙土,浑浊到像是许久未清理的霉变。
郑序秋越看越不对劲,“你把画这幅作品的孩子帮我找过来。”
“是这次评选有什么问题吗?”
“评选没问题,你正常出排名,但是这个孩子我需要面对面聊聊。”他意味深长。
夏日的午后,蝉鸣响破天际,草坪里到处摆满各届学生雕塑作品,戴着学士帽的章鱼哥、披着红斗篷的猪八戒、缺了颗门牙的大力水手……各式各样,脑洞大开。
教学楼很多年没有翻新过,没有安装电梯,墙体甚至还是上个世纪的红砖瓦面,学生们都说这样有文艺气息,装修就也搁置在那儿了。
周墨背着单肩皮质背包,走上五楼,楼梯栏杆刷着的红色油漆早就起了锈皮,穿堂风吹过,角落又叠上一层杂碎。
“郑教授,您找我有事?”
办公室门开着,周墨走进去,站在一米七的大红木桌前。
郑序秋从办公椅上起身,“你就是周墨?”
“嗯。”
在自己从老友那里淘的双层玻璃茶几上泡了一壶龙井,推杯到周墨面前,“孩子你的画很好,第一名实至名归。继续精进绘画技巧,没几年应该就能在国内崭露头角。”
“谢谢教授。”回答不远不近。
郑序秋喝了口茶水,“就在前脚,我看了你的个人档案,父母那栏是空的?”
空气停滞几秒,只剩下茶壶里开水的滚声。
“嗯。”
“漏填了?”
“去世了。”
其实没有很惊讶,甚至周墨的回答和郑序秋猜想的差不多,他那幅油彩画里透着的是和这个年纪不相符的一股阴郁,继续追问:“那你家里其他人呢?”
“教授,这和我的画有什么关系?”他抬头,眼神透出防御。
面前的茶水一圈一圈震起波澜,茶叶尖悬在茶水中央,上上下下。
“孩子,我问这些确实和你这次评选没有关系,不过教授还是想多说一嘴,有时候我们能从创作者当下的作品里头感受他的心境。”
“……画作是美的,但不代表作者此刻是健康的。”
郑序秋话说得含蓄,但周墨听得出来。
俩人似乎都需要时间消化,推杯倒茶。
茶汤颜色越来越浅。
“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每个月一号到大画室里和我这个老骨头探讨一下绘画技巧。”
用这个话头,他应该不会抵触。
后来,画室每月一号就像列进课程表,风雨无阻,春夏秋冬。
“老师,我是不是状态又差了。”周墨手指不由攥紧。
这些年,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作品上,拼命忘记他讨厌的过去,开始看医生、注射药……
他的作品越来越符合大众审美,再也没有人说过他的画风诡怪,但其实他根本没办法确认是技术公式还是他真有了不一样的艺术表达。
“不要那么消极,”郑序秋笑着拍了拍周墨肩膀,“我的意思是你这次的画里真实反映出状态有好转。”
“美术本身就是一种表达性艺术治疗,我们利用美术这个媒介,提升自我认知、协调情绪冲突,起码跟你从前相比,现在还会有色彩,有花卉,这怎么不是进步呢。”
郑序秋回忆起周墨当时的状态,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从他们开始用画作对话时,他就发现周墨心理的死亡线太低,就像一根经久衰败、层层起绺的薄丝。还好,时间算眷顾他们,慢慢地,他发现周墨心底并不是完全荒芜,还有一角。
“老师,那我……”周墨看着面前这幅画,只一眼便匆忙埋下头,手中的画笔像是要被他攥干。
犹豫的样子郑序秋猜到了。
“可以试试。”
“我这样……可以?”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心理和常人相比不算健康,甚至有时觉得那些肮脏想法上不得台面,他从未和别人提起过,甚至有时候也欺骗自己。
郑序秋回答:“从画里反映出你心理现在已经比之前健康许多,而且很久没有出现之前的极端现象,控制好的话,完全可以把自己当作正常人。”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你和她的接触全都停留在儿时,时间是很可怕的,它掩盖很多东西,不论对你还是对她。”
--
“亲爱的苏女士,我怎么就不是正常人了,正常人当然是到点才出门上班,不正常的才早早去工位候着。”苏晴耷拉着拖地睡裤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
苏惠红从厨房里端出苏家吃了二十年如一日的满分早餐——油条鸡蛋豆浆。
“我看你这思想最不正常,快别浪费时间了,吃完饭早点去学校,给领导们拖拖地泡泡茶,让人家对你有个好印象。”说着苏惠红把剥好的鸡蛋塞进苏晴嘴里。
去学校?苏晴考上编制老师了?
不——她只是月薪两千八的代课合同工,代小学生活课,教怎么叠被子刷牙的那种。
“苏女士,你要知道,现在已经不是你们以前那个早到给领导泡茶拖地就能提拔的时—代——了———”
“而且,我就是一个教怎么叠被子的,再提拔能提拔到哪里去,难道让我升级去教洗被子吗?我每天积德行善,只是想钱多事少离家近,有什么错,老天爷为什么不赐我一份好工作!”
苏晴仰天长啸。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每天就是钱钱钱,”苏惠红又开始一段教育,“小心我告诉你爷爷,这么好的一份工作,别人求着都不一定能上,你倒好,整天挑三拣四。”
这里说的爷爷不是苏晴的亲爷爷,是孙仁山,苏惠红叫他孙叔,是苏家这个普通家庭认识的人里头最顶尖的人脉。
苏晴外公苏国盛当年和孙仁山一起上战场,两人结交下过命战友情。
后来苏国盛早早离世,那时候苏晴还小,苏惠红一个女人家既要工作又要带大苏晴,着实不容易,于是自打苏晴能走路开始,就是在孙仁山那里养大,俩人不是亲爷孙胜似亲爷孙。
“现在是合同工,再干几年你就考上成正式工了,学生家长都尊重你,每天老师长老师短地叫你,多稳定体面的好工作啊。”苏惠红依旧唠叨着教育苏晴。
“每天时刻关注子涵、紫涵、梓涵吃喝拉撒睡,点个外卖还要考虑配送费的两千八好工作吗。”
“那你就别关注,谁让你死心眼责任心旺盛,你每天多花点时间琢磨考试、评职称不好吗?”
“那活落在我头上,我不关心他们,谁关心……”
咽下最后一口豆浆,苏晴撑着眼皮,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从饭桌起身回到房间去换衣服。
算起来这是她回这个家住的第十八个月,为什么能记得这么清呢?因为这就是她在学校工作的日子。
除了大学住宿的四年,从前苏晴大多数是住在孙家老宅,苏惠红自小就顾不上她,换一种说法,可以说她是跟孙仁山相依为命。
这么说,好像听起来很苦。
大学毕业都快两年了,从领到毕业证那天起,苏晴就在孙仁山的面前放下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