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二十一、炎夏(五)
梦鱼见他半日不动,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
李玄稷匆忙回神,耳朵有些红,轻咳一声道:“我来帮你擦吧。”说罢,也不待梦鱼拒绝,已然伸手接过了巾帕。
宽大手掌轻轻穿过发间,一点点按压吸去发丝间水汽,生怕扯疼她,他的动作放得很缓很轻,极有耐心。
梦鱼的心没来由的微颤,她忍不住缩了缩,想要拿回帕子自己来。却被他一把摁住了肩膀:“别动,湿发久了仔细头疼。”
梦鱼咬着唇,任他动作,眼眸却微微抬起,悄悄打量起他。鼻似峻峰,鬓如刀裁,一双眼眸沉静如幽潭,仿佛能承得下整片星河。
他挑眉,似有疑问,梦鱼却赧然,轻轻垂下了眼眸。
半晌后,他将巾帕递过,语调柔和:“你再擦一会儿,等干了再休息。”说罢就要起身,衣袖却被攥住。
“这件穿了很久么,怎么破损成这样?”梦鱼指了指他的袖口。
李玄稷抬手去看,见那片蓝色已经褪得发了白,洞口处卷曲粗糙,横着几根破碎的经纬。
“穿习惯了,也没注意。”李玄稷抚了抚,不以为意,见梦鱼盯着,又笑道,“我脱下来,你帮我补补吧。”
他这个人对别人一贯大方,对自己却很是吝啬,衣食用度皆节俭,很多旧物都用了又用,坏了也不肯扔。
梦鱼说自己不会:“我怕补坏了衣服,郎君心疼。”
李玄稷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梦鱼被他这样看着,难免羞赧,想着自己是不是拒绝的过于干脆,惹他不悦,于是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你换一件吧,我想办法给你补好就是了。”
反正是不是自己动手,总不好让他觉得不尽心。
“如此,劳烦你了。”
李玄稷绕去了内室,不一会儿便换上了细绫寝衣,将换下的这件递给了梦鱼。
“这件衣衫是先帝所赐,”李玄稷坐在一边的圈椅上,看着梦鱼叠衣,开口道,“当初先帝还在陇右做节度,我随着他平羌乱时,为护着他被敌将刺破了衣袍,受了些轻伤。先帝陪我处理伤口时,亲手脱下了他的衣袍披在了我身上。他对我说:‘元佑,自此之后,你我有衣同穿,有饭同食,此生我都不会辜负你。’”
说着这些旧事时,他的声音沉沉的,烛火映在他的眸心,跃动着灼灼的光。
“先帝对郎君赤诚,所以郎君也对先帝有情有义。”梦鱼听得认真,手里的动作缓了许多。
“你觉得我是个重情义的人么?”李玄稷用手拨了拨灯花,敛起眉目中幽微的情绪。
梦鱼点头:“旧衣都舍不得弃,何况旧日情义。郎君如今为官家东征西战,守疆卫土,是在践诺,也是在回报旧情。”
李玄稷抬眼,凝眸看着梦鱼,忽然对她伸了伸手。
梦鱼愣了一下,将手递到他的手中,由他带着坐在了身边。灯烛中,他俊逸的眉眼越发深邃,身上散着清冷微苦的草木香,显得整个人内敛持重,忧思满怀。
“可是此次征蜀,我却没去……”他叹道,唇角带着一丝苦笑。
原来他还在为此事纠结。
梦鱼想不明白,在这样吃人的世道里,他这样厮杀出来的一方节度,怎么也该是心狠手辣的,至少不会这般心慈手软。明知征蜀一事恐有大患,天子却要一意孤行,他该劝诫的已经劝诫,又选择托病推辞,便不该多有纠结。
可是这样的他,却让她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心疼。
她暗笑自己自不量力,一个困于牢笼的女人偏要去心疼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于是叹了口气,温声说:“郎君不是受伤了么?伤重如何带兵。况且郎君若是去征蜀,北地若生了变,谁能抵挡?”
灯烛炸开,瞬间光芒炫目,照的整间屋子如同白昼,可也只是刹那,那光疏忽沉寂,屋子变得比之前似乎更暗了。
李玄稷陡然攥住梦鱼的手,将她扯到了自己身前。梦鱼抬头,触到了他压下的乌眸,那样黑亮的眼眸,好像什么心事被他一望,就无处遁形,无法遮掩。
“郎君,疼……”梦鱼的心慌了一下,想要用示弱来摆脱此时的禁锢与压迫。
可是他却没有放手,他的声音仿佛凝结的冰凌,一句一句地割在她的肌肤上:“梦鱼,你到底是谁?”
那样突兀地出现在自己身边,用娇憨张扬的姿态,一点点让他放下心防,然后又让他悲哀的发觉,原来她也并不是自己期待的例外。
“我就是我啊,还能是谁。郎君今日又没有饮酒,怎么问这样的话。”她的脸上没有仓皇,没有恐惧,只有淡淡的无辜。
“魏州人士,教书先生的女儿?”他用指触了触她莲颚般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深邃黑亮的眼眸仿佛能直直看到人内心最深处。
“我是什么身份郎君不是查过吗?”梦鱼撇过脸,无奈地将自己被捏红的腕子扯出,抱怨般地揉了揉,“若是觉得查得不够仔细,再去细查便是,何必这样问我……”
“或者,郎君觉得我该是什么身份。”她反问,带着惯常的调皮模样。
“我想听你说,你亲口告诉我。”李玄稷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很不像他,诡异地心软,莫名其妙的充满期待,“只要你说,不管什么,我都既往不咎。”
梦鱼在这双灿如星辰的眼里,看到了让她始料未及的温情与坦诚,她没来由的心慌……但她没有被这样的反常蛊惑,也不想堵住退路,让自己被动。
“郎君不该听我说什么,而要看我做了什么。”她低头,依旧娇柔地像风中海棠,月下清荷,“郎君想要我做什么,我不是一直都在配合吗?待到时机成熟,郎君自然会有一个安静的后宅,而我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
她说得不错,自己何尝不是在利用她,所谓的偏宠维护,不过是借着她的手打扫后宅罢了。可为什么听到她说这些话,心里却漫过几分清晰的疼痛。
不过是为色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