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状告
其余的炭块被众人七手八脚地踢至一处,用水泼熄了。
闻映谢过隔壁香饮摊子的人,将昭哥儿拉到水桶前,让他右手摁着方才捋上去的袖子,左手垂着。她执起水瓢舀了凉水,对准烫红那处慢慢冲洗。
凉水冲刷过烫红的肌肤,顺着胳膊往下流,又在半路被闻映紧紧圈起的手挡住,在闻映虎口处汇成一洼,再从指缝间滴落。
“嘶——”昭哥儿整条手臂很快变得苍白。
“姐姐,凉水扎手……”他小声说。
“忍着。”
闻映眼也不眨,左手箍得更紧,不让手中的胳膊往后缩,右手再次舀起一瓢水,继续浇了下去。
“哎哟,我的腿——”
路中间,一个老汉倒在地上,浑身滚满了泥土,正抱着自己的腿喊痛。
此时,那匹马早已载着人跑远,后面的家仆还在边喊边追。有两人跑到这边,却对一地狼藉视而不见,径直绕开老汉追了上去。
闻映刚要起身,就见后面又赶来一个仆人,手里捏着个钱袋。他看也不看,抓出一把钱就往老汉身上撒去。
老汉顿时顾不上捂腿,急急扑过去捡地上的铜钱,旁边也有人蹲下跟着抢。
“拿了钱别多事。”那仆人撂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一枚铜钱弹到闻映这边,骨碌碌转了几圈,缓缓停下。
闻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铜钱,又抬眼望了望马匹消失的方向,本已起身的身子顿了一顿,又再次蹲下。
很快,那枚铜钱也被一只粗糙黢黑的手捡走了。
闻映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替昭哥儿冲水。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笑的脸,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冲洗了将近两刻钟,直到那片红基本褪尽,闻映才松开了昭哥儿的胳膊。
昭哥儿连忙把袖筒放下来,右手一摸左手:冰凉!
闻映起身去跟旁边的人说话,擦身而过时,昭哥儿碰到了她那只袖子同样一直挽起的左手。
他低下头,姐姐的手跟他的左手一样凉。
街上各家都在收拾着东西,闻映没有急着去扶自家的桌子,问旁边的人:“官兵怎么还没过来,街道司的人呢?”
“谁知道。”那人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就算他们来了,也是喝令咱们赶紧收拾干净,可不会管这事。”
“就是。”另一个人附和道,“这事不定啥时候就会来一回。这些个权贵,根本没人管!”
闻映皱眉:“军巡院呢?开封府尹大人也不管?”
一个大娘开口:“以前有人去开封府状告过,被打了几板子丢出来了,后来就都不敢去了。”
闻映一愣,正要再问,旁边就另有人插嘴道:“那是以前的事。先前那个开封府尹前段日子刚被砍了头,听说新来的府尹大人是个好官。”
大娘撇嘴:“那谁知道,难道还真有向着咱们,反倒去抓那些权贵的官?”
“马上那个人我认得,是高国舅。”
“那更不会管了。”
哪儿来的高国舅?她只认得一个徐行,她记得徐行只有一个兄长,没有弟弟。
闻映的眉头蹙的更紧,问道:“皇后母家不是姓徐吗?怎么又蹦出个姓高的国舅来?”
“嘘!”那人忙将食指竖在嘴边,压低声音道:“那是高贵妃的弟弟,今年刚进京,在外头常以国舅爷自居。你方才那话可千万别让高家人听了去,尤其是刚过去的那位!”
“惹得他不高兴了,当场挨顿打都是轻的!”
闻映没再接话,又看了一眼翻倒的桌凳、裂开的陶炉、踩碎的碗片……同时,慢慢将左手的袖子放下,抚平。
她请两边的人帮忙看着点摊位,“东西不必管,我一会儿回来自己收拾。”她一向与人处得不错,偶尔有没卖完的油条脆饼,也会主动送出去请人尝尝。所以他们都满口答应,让她放心。
闻映先带着昭哥儿先去了家附近的夏太丞医馆,让夏太丞看了看昭哥儿的手。确认没有大碍后,夏太丞给开了外敷的药粉。
“你先回家,姐姐一会儿就回去。”
昭哥儿有些不放心:“姐姐,你要去开封府吗?他们……会管吗?”
“对。”闻映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解释,只是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示意他回家。
昭哥儿一步三回头,看着姐姐往开封府方向走去的背影。
闻映先去了军巡院,军巡院掌京城争斗、风火、盗贼及审讯,今日之事正归他们管。
但徐行却不在,连庞虎、何平也都不在。小吏识得闻映,说他们出去巡街了,还未回来,又问闻映来此作何。
闻映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小吏连忙记下。
“等左军巡使大人回来,我便禀告此事。”
闻映却想,不知徐行何时回来,若是拖久了,等去了街上,那满地狼藉早已恢复如初,什么证据都没了。
她刚要转身出门,迎面却走来一名身穿蓝色官服之人。
蒋延瞧见闻映,脸色立时变了,神情分明是厌恶,却又像是顾忌着什么,不敢发作。他咬着牙问她:“你又来开封府做什么?”
一旁的小吏连忙接话:“闻娘子是来呈告的。”说着便把州桥西街之事说了。
闻映想起这人的职位应该同庞虎、何平差相当,便问他:“蒋大人能现在带人去将人抓捕归案吗?”
一听是徐行那边出了事,蒋延反倒放松下来。他双手抱臂,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州桥西街归左军管,我们可管不着。”
还有高家那个烫手山芋,就让徐行好好接着吧。他又想起一个月前,左军巡使职位空缺,贺云本已向府尹大人举荐了他,却被徐家横插一脚,硬是把位置塞给了徐行那个纨绔子弟。
在蒋延心里,徐行和高进,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他眼中带着嘲意,“这次徐行下辖之地出了事,就等着府尹大人的惩处吧。”最好是直接把人赶走。
闻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像是把他心底那点盘算都看透了。蒋延被她看得不自在,放下了手臂,面上那点得意也渐渐僵住,转而化作恼羞成怒的凶狠。
这时,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因私废公,为着一点嫉恨,便置百姓诉求于不顾。依我看,徐行比你强了不知多少倍。”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军巡院。
只余蒋延脸色铁青地僵在原地。
开封府后堂,方谦放下手中今日上午的最后一封公文,揉了揉眼角,端起手边的浓茶,刚抿了一口,前堂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咚——”
“咚——”
“咚——”
方谦放下茶杯,扬声朝外道:“有人鸣鼓?速去查看!”
门口的侍卫应声而去,片刻后折返:“回禀大人,门口确有一女子在敲大人所设的鸣冤鼓。”
方谦当即起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