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救人
蜿蜒山道上,马车缓缓行驶着。
山路崎岖不平十分颠簸,一把合着的折扇挑开车帘,人未现声先至:
“良叔,就送到这儿吧。”
被称作良叔的马夫手中缰绳一勒,应和一声笑着回头劝道:“少司主,您这次瞒着其他人偷偷下山,回头被沈小姐他们发现了可又要挨好一通唠叨了。”
车帘被从内掀开,那道温润清冽嗓音的主人终于出现了。
马车内的公子一袭山青色长袍,微微弯腰从车内钻了出来,乌发半披,一半用简单木簪和发冠高高束在脑后,只剩几缕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在肩头。
阳光透过层层树荫洒下,谢枕安抬起头。
面若冠玉,貌若桃李,眉眼深邃而优越,恍如明月星辰般耀眼夺目,再往下鼻梁挺拔唇角带笑,白皙的皮肤宛若玉石,在太阳下甚至泛着光,劲瘦的窄腰被腰带束住,刻工粗糙的木雕小算盘缀在其间,和小瓷药瓶碰撞出叮铃声。
即使看了这么多年,良叔还是由衷觉得自家少司主实在是生得太好看了些。
就跟天上下凡的玉人儿神仙似的,偏生气度也好,就先前少司主带着师弟妹们下山的那几次,光姑娘们的绣帕就不知道被扔了多少条!
谢枕安弯眸笑了笑,一晃轻摇折扇道:“小叶子去临安城出任务了,小花近日忙着后院的药圃,等他们发现,我早就在回程的路上了。”
“而且我算过了,今日出行有奇遇。”神仙兼云算山的神棍大师兄煞有其事地念道。
良叔不禁失笑:“行,那我就先回去了,少司主您一路小心。”
马车载着人继续在山路上行进,目送良叔离开视线,谢枕安端方君子的作态立刻消失,他一下散了骨头,朝着马车的门框上斜斜一歪,拽了个软垫舒舒服服地靠上了。
如果不是为了给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们赚学费买书稿,他才不想顶着这么烈的太阳这么早出门。
好在这匹马已经跟着他下了无数次山,硬生生被懒惰的主人练出了认路的功能,因而此刻哪怕没人在赶,它也依旧兢兢业业地朝着熟悉的方向小跑离开。
“太阳还是晒了些。”谢枕安往自己脸上扣了一顶草帽,两眼一闭就安心眯了过去。
——直到一阵浓烈的血腥气钻进鼻腔。
马车上迷瞪着眼的人瞬间清醒,他用扇子遮住口鼻,拧眉看向面前的场景。
距离他睡前过去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下山向来是走野路抄近道,但今天的野路显然并不太平。
眼前,数不清的尸体堆满了林间的空隙,粗略一看都不止二十具。暗红的血液从尸体堆中渗进地里,一整片泥土都泛上了血色的腥味。
尸体上穿着统一的盔甲,血污太重看不清细节,但绝对不会是普通人能拥有的护卫。
谢枕安扯住缰绳就准备低调转方向,这种级别的屠杀一旦被牵扯进去,那他恐怕这段时间都没办法善了了。
然而就在他打算掉头的时候,余光中却看到一处尸堆动了动。
……是幻觉吗?
谢枕安下意识抬手想要掐上一卦,但随即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犹豫着放下手,闷声上了马车。
马车调转方向开始离开,然而几息后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坐在车头的青年叹了一声,最终还是下了马车,撩起袖子就朝着死人堆里走去。
“又多管闲事,谢怀谋你有几条命啊就这么嚯嚯,真出事了山里的师弟师妹们怎么办?!”嘴上这么念叨着,手上却已经开始掀开尸体,去探寻那可能还活着的人。
在掀开六具被扎成刺猬的士兵尸体后,谢枕安终于看到了被压在最底下的、还残留着一抹几乎微不可见的呼吸的人。
这人满脸血污,脸上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能粗略估计出身量不会矮于他,许是用手护住的缘故,他心口部分的盔甲倒还算干净,因此也就让谢枕安终于看清了上面的花纹标志。
“这是……铁骑军?”谢枕安低声蹙眉,脑海中飞速划过相关信息,发现自己小心翼翼地惹了个不得了的大麻烦。
铁骑军,驻守北域的那位前太子的亲卫军,大承如今能丝毫不忧北域外患,正是这位萧太子的手笔。
可惜上个月北域传来噩耗,说太子萧驰通敌叛国,已自尽谢罪。圣上大怒,当即废其太子之位,甚至不允许尸体回皇陵。
这位废太子的丧期还没过半月,宫中就迫不及待地新封了淑妃之子、大皇子萧承轩为新太子,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他会这么关注这件事,除了这算是每月情报的大事件之外,还有个离奇原因,那就是这位萧太子,正是他定下过娃娃亲的未婚夫。
谢枕安的思绪还没回神,手腕上就忽然传来一道力,他低眸,却直接和尸堆中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伤成这样还保留着意识,简直是怪人。
感受到风过的气流,萧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苏醒过来,身体下意识死死扣住来人命门,但此刻的他却连完全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他甚至没办法看清来人的样子。
从被心腹背叛、敌人围剿,到从万军包围中拼死杀出,不过是短短两日,他的亲卫就死伤过半,数百条人命在他眼前失去呼吸,而这一切都只源自于那人的一句话。
巨大的恨意充斥着萧驰的内心,他这条命苟延残喘到现在,是其他人用命堆出来的。他必须活着回京复仇,给所有人讨个应有的公道。
他扣着谢枕安的手缓缓松开,冲着眼前模糊的青色身影,用力挤出的声音虚弱却狠辣:“带我走,我会给你报酬,否则……”
谢枕安还没吭声,手上就一痛,这人竟然直接咬了他的手指一口!
向来有些洁癖的卦门少司主直接一个黑脸把萧驰甩开:“你这人什么毛病,属狗的吗?!”
萧驰力气耗尽闭上眼,断断续续地吐道:“我的牙里藏了毒,如果不救我,五日后你也会死。”
说完,这人就直接昏死了过去,徒留在一旁疯狂用绢帕擦手的谢枕安。
指尖的血痕淡去,周围都被擦红了一圈,谢枕安一口气卡得不上不下,都想把人直接丢在这不管了。
“迷迭醉而已。”谢枕安冷静地看着手指上蔓延而出的红色血线,面不改色地从随身药品里倒了一粒药服下:“要不是我心善,你今天就算毒死我也救不了自己。”
算了,权当是给那位早死的未婚夫积阴德了。
谢枕安把满脸血污的男人从尸堆里艰难拖了出来,一路拖进马车内。
看着精装的马车软垫被血污染色,谢枕安幽幽出声:“等你醒了定要敲你一笔。”
离开前,谢枕安看向堆积成小山丘的尸骨堆,还是在拿出字条写了几行说明,随后装进特制的风动力机关木鸢中,朝着天边一扬,这才驱马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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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桃源镇。
桃源镇是距离云算山近百里之外的小镇,靠近坞城,算是大承相对靠近边境的地方了。
上午的日头正旺,谢枕安戴着一顶草帽,坐在低矮平房前眯眼打盹儿,用小锅煎着药。
“小安,今天起这么早啊!你媳妇儿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阿婆给你送半只鸡,你中午炖了给她补补身体啊!”赶集回来的阿婆瞅见门口仙人似的青年,热情地打着招呼。
早在捡到那位血污先生的次日,谢枕安就彻底受不了了,恰好经过一个城镇,他二话不说斥巨资在观海商号的连锁店给那位买了两套衣服,顺带着借了水,总算是把他满脸的血勉强擦了个干净。
而这些开销自然都被谢枕安算进了诊费里。
来到桃源镇借住那日,为了避免多余的解释,谢枕安直接给对方套了件女裙,随后光明正大地对村民自称是带着夫人进京看病的书生,反正裹在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