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世家寒门
“见过父亲。”
桓洛刚一进书房，就躬身向桓大将军行了一礼。
长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小郎君，低着头，一丝不苟，规规矩矩地行礼，看着就讨人喜欢。
“起来吧。”
桓大将军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笑意，显然心情极好。
站在书房门外时，桓洛就隐隐约约听到了书房里传出来的阵阵笑声。
此时抬头一看，才发现书房里不仅有桓大将军，还有好几个桓洛或眼熟，或陌生的中年人，应该都是桓大将军的僚属。
不等桓洛仔细看，桓大将军就忍不住招手，将桓洛叫到了自己的身边。
桓洛缓步上前，趁机将自己早早准备好的礼物拿给了桓大将军。
“这是什么？”
桓大将军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味中草药。
桓大将军对药理并不熟悉，正想追问这是何物，一旁忽然传来了一道狡黠的声音。
“这个属下知道。”
桓洛寻声望去，就看到了一个挺着圆润大肚子，胖乎乎的中年人。
“哦？郝参军知道，那不妨说说看。”
郝参军姓郝名隆，是一位大名士，投奔桓大将军后，被封为了南安府参军，也算是桓大将军的谋士之一。
虽然不如另一位谋士郗参军那般备受信赖和倚重，但也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
桓洛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郝参军的轶事，说他性格诙谐，年轻时无书不读，所以早早就传出了搏学之名。
按照晋国习俗，七月七日，家家户户都要暴晒衣物。
某一年的七月七日，郝参军坦腹仰卧于庭院之内，懒洋洋地晒太阳。邻居见他不披衣衫，就开口询问其故，郝参军不疾不徐，从容应对道：“我正在晒书。”
以此炫耀自己满腹经纶。
传为一时佳话。
郝参军说他知道桓洛送桓大将军的中草药叫什么名字，桓洛并不奇怪。
以郝参军的搏学，若是不知道这一味中草药是什么，那他才是浪得虚名。
“此物名为远志，又名小草，味苦、辛，性温，具有安神益智，祛痰消肿的功效。想来大将军最近怕是有入睡困难，多梦易醒的症状。用此物煎药，服之，症状应该能缓解不少。”
说完，郝参军还不忘投大将军所好，夸一嘴桓洛。
“五郎君小小年纪，就能如此孝顺，实乃大将军之福也。”
桓大将军闻言，爽朗大笑。
没有哪一个当父亲的，会不喜欢听别人夸奖他的儿子既聪明又孝顺的。
笑完，桓大将军又不好意思了，语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为何一物却有二名？”
没有人回答。
有些人是真不知道，但也有些极少数的聪明人是不想开口得罪人。
最后，还是郝参军用一句话替桓大将军解了惑。
“这简单，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
话音刚落，书房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桓洛又不傻，脑子稍微一转就明白了郝参军是在借机讽刺之前高卧东山，数次拒绝朝廷征辟的谢安石，讽刺他之前的行为是在故作清高，沽名钓誉。
谢安石不愧是陈郡谢氏这一辈最有名望，也最有能耐的人，被人如此贴脸嘲讽，依然面不改色，从容有度。
“五郎君为何不笑？”
包括桓大将军在内，所有人都在笑。
就连谢安石，为了证明自己有容人之量，面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相比之下，唯一不笑的桓洛就成为了异类。
难怪郝参军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桓洛怎么也没想到，这把火莫名其妙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又不是卖笑的，为什么别人笑，他就必须得笑，偏偏他就不想笑，不行吗？
可惜，桓洛也只能在心里吐槽。
郝参军出身寒门，年轻时更是家境贫寒，七月七日，门阀世家和高门大户晒衣物都是晒的各种绫罗绸缎，他却只能晒自己的肚子，哪儿像谢安石出身陈郡谢氏这样的顶级高门，朝廷屡次征召他出仕，他还挑三拣四，待价而沽。
世家和寒门之间的矛盾，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九品中正制选官，又进一步扩大了这种矛盾。
难怪都已经成了同僚，一起为桓大将军效力，郝参军和谢安石却不仅没能和睦相处，反而逮着机会就要互相嘲讽对方几句。
今天是郝参军占了上风，但其他时候，郝参军被谢安石怼的下不来台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要桓洛说，他们两人又是何必呢？
互相伤害就这么有意思吗？
桓洛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世人都说，郝参军年轻时酷爱读书，几乎是无书不读，搏学之名，传于天下。”
“我初闻之，还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今日一见郝参军，方知我之前的想法太肤浅了，盛名之下无虚士，郝参军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以后，我还得多多向您学习才是。”
“腹有诗书气自华”，出自苏轼的诗。
桓洛用这句来夸郝参军，简直就是夸到了郝参军的心坎上。
主要是桓洛年纪小，长得又玉雪可爱，夸人的语气还特别诚恳，听着就让人感觉心情舒畅，连带着，郝参军看桓洛都顺眼不少。
原本，夸奖桓洛，是因为桓洛是桓大将军最宠爱的小儿子，但从这一刻起，郝参军才开始正视起桓洛来。
“五郎君小小年纪，却如此巧舌如簧，颇有王夷甫当年的风范。”
王夷甫，也就是王衍，曾经名满天下的玄学领袖，“信口雌黄”这个典故的出处，指的就是此人。
桓洛一听，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不太高兴地反驳道：“我可不敢和昔日名满天下的王太尉相提并论。”
嘴上说着不敢和王衍相提并论，实际上，桓洛心里是十分瞧不起王衍这种只知道空谈误国的国贼禄鬼的。
王衍曾经官至太尉，称呼他一声王太尉，而不是当众直呼其名，也算是对这位已经仙逝几十年的大名士的尊重了。
看出桓洛不高兴了，之前一直没说话的郗参军忽然开口，插话道：“五郎君别生气，郝参军是在夸你口才好，并不是在故意嘲讽你。”
郗参军姓郗名超，字敬舆，现任大司马参军，是桓大将军手下最信任，也最倚重的头号谋士。
转过头，郗参军又对郝参军解释道：“佐治，你别看五郎君年纪小，就以为他好糊弄。”
“当年，我不过是见五郎君长得玉雪可爱，就夸了他一句，说待他长成，一定能重现当年潘安仁出一次门就掷果盈车的场景，五郎君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满脸的不高兴。”
“我再三询问其缘由，才知道五郎君认为潘侍郎虽然姿容俊美，文采非凡，但却性轻躁，趋世利，最后不仅自己丢了性命，还祸及三族，实乃大不智也！”
听了郗参军的话，郝参军不得不重新审视桓洛。
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见识，难怪桓大将军偏爱这个小儿子。
“原来如此，是我刚才说错话了，还请五郎君恕罪。”郝参军起身，拱手向桓洛行了一礼。
桓洛也赶紧起身还礼，嘴上连连表示。“不敢当。”
桓大将军适时开口，打圆场道：“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
不仅桓洛瞧不上王夷甫，桓大将军也一样。
王夷甫毕竟出身琅琊王氏，而世家大族又是一向同气连枝，再继续说下去，就有得罪人的嫌弃了。
桓大将军点到为止，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随口询问桓洛道：“桃符，为父来考考你。刚才北地传回了捷报，你三叔率兵大败了燕国大将慕容尘，攻下了许昌。朝中不少人建议，应该趁此机会，一鼓作气，继续扩大进攻范围，争取收复更多的失地，你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