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 41 章
十二月三十日,雪后初晴,冷风刮在脸上像生锈的钝刀子。
下午两点半,南屿中学后操场最西北角。
这里孤零零立着一排早就废弃不用的砖砌平房,原先是学校的老器械室和杂物库。窗玻璃碎了大半,用厚厚的黑油毡布严严实实钉着,门板上的挂锁早就被大勇拿铁丝别开了,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长鸣。
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四角堆满了破旧发硬的海绵体操垫、生锈的铅球和断了腿的跳箱。
赵大勇把校服外套往破跳箱上一扔,光膀子套着件紧绷绷的灰色背心,露出一身黑塔般油亮的腱子肉。他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来回跳跃,两只大拳头在空中呼呼挥舞,打得空气噼啪作响。
“江迟!今天到底教老子什么绝招?降龙十八掌还是少林罗汉拳?”赵大勇两眼冒着野兽般的光芒,抹了把额头上的大汗,“老子这体格子,只要你点拨两句内力发力,下周校门口那帮小痞子来一个老子捏死一个!”
坐在破跳箱边缘的陈小满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个塑料秒表,面无表情地泼冷水:“大勇,人体解剖学里没有内力。而且按你刚才挥拳的幅度,转动惯量太大,人家要是侧踢你的支撑腿,你落地时间大概是零点三秒。”
“陈小满!你今天不拆老子的台你皮痒是吧?!”赵大勇瞪圆了牛眼,作势要扑过去。
“大勇哥加油!大勇哥天下第一!”
门口传来一声甜脆的叫好声。
许知遥穿着那件大号的橘红色棉服,小跑着跨进门槛,怀里还紧紧护着一个油纸包。她两步蹿到破体操垫旁边,从纸包里摸出一块酥脆焦黄的花生酥塞进嘴里,嚼得两腮鼓鼓囊囊,两只大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大勇哥,我今天专门来给你当裁判!等你练成了绝世高手,去我们家帮我妈劈柴火好不好?后院那堆老松木桩子可硬啦!”
赵大勇的大脸瞬间乐开了花,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脯:“那算个屁!知遥妹子你看着,今天哥就让你见识见识南屿第一硬汉怎么出招!”
李凤娇跟在林幼身后走进来。
她今天把洗干净的深蓝外套扣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个装满热水的军绿色大水壶,安安静静地放在窗台边上。见大勇在屋里大吼大叫,她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两条干净的棉毛巾,悄悄递了一块给旁边满头大汗的小满。
林幼走到我身旁,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臂上。
“今天别硬发力,”她压低声音,眉宇间满是担忧,“昨晚伤口撕得那么深,李凤娇那药虽然敷上了,但皮肉长拢总得几天。”
“放心,我有数。”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说来也怪,不知是不是昨夜在化肥厂肌肉拉伤过于严重,敷上那层清凉的草药膏后,伤口虽然不剧烈作痛了,但皮下深层总泛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发木与滞胀感。刚才抬手的时候,大臂的肌肉神经甚至微不可察地钝了半秒。我只当是寒冬腊月伤口有些冻发炎,并没往深处想。
我走到屋子正中央,将两块满是脚印的旧海绵垫踢平。
“大勇,过来。”
赵大勇嘿嘿怪笑着晃着膀子走上前来,两只手八字撑开:“来,先让你见识见识我这身蛮力——”
话音未落,他猛地前踏半步,一记凶悍无匹的右摆拳裹挟着沉重的风声,直奔我的左肩砸来!
纯粹的蛮牛冲撞,速度不慢,但重心全飘在上面。
我甚至没有后退。
身体微侧半寸,左臂借着他的来势顺势搭上他的手腕外侧,向外一引;右手闪电般切入他的腋下,扣住他的肩胛骨边缘,右脚脚跟顺势往他两腿中间的重心轴线上一卡,借力打力,拧腰一掀!
警队近战第一式——借势别摔!
“呼——!!”
两百斤重的大汉在半空中凌空划过一道极夸张的半圆,随后——
“轰!!”
整块海绵垫被生生砸得弹起半尺高,陈年积灰呼啦啦四处飞扬。
赵大勇四脚朝天砸在垫子上,两眼翻白,整个人像一只被生生掀翻的大甲虫,张着大嘴在地上剧烈地倒吸冷气。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噗嗤!”许知遥第一个没憋住,嘴里的花生酥渣子喷了一地,拍着小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大勇哥!零点三秒!小满算得真准!你真的零点三秒就躺平啦!”
陈小满扶正眼镜,认真地按停了秒表:“严格来说是零点三二秒。”
“哎哟我操……操!”赵大勇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从垫子上爬起来,一张黑脸憋成了酱紫色,恼羞成怒地指着地面,“江迟!你使阴招!这破垫子底下有暗冰,老子刚才鞋底踩滑了不算!再来!!”
“起来。”我站在垫子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街头打架靠蛮力,真正遇上李豹手里那帮拿刀的亡命徒,你一拳挥空,下一秒肠子就被挑出来了。”
赵大勇拍灰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玩闹神色彻底敛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硬线。
陈小满和许知遥也渐渐收了笑声,整个空旷潮湿的废弃器械室里,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梁正宏昨晚在老第二化肥厂空手而归,”我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少年们,“周启山的家底被专案组全部起走,老会计把我也在场的事招给了梁家。梁正宏手底下收编了十几个沙场的亡命徒,他现在是条饿急了眼的疯狗。我一个人能跑,但他要是冲着你们下黑手,你们拿什么防?”
赵大勇的大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出惨白。
“所以今天教你的,不是武术,不是表演套路。”我拉开弓步,重心下沉,两臂曲肘内护,摆出了一个毫无花哨、却杀气凛凛的紧凑拳架,“这是警队一线专门用来近身夺凶器、废人关节的实战杀招——**伏虎八拳**。”
大勇眼神变了。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跨回了垫子中央。
“第一招,伏虎崩面。”
我放慢动作,脚掌蹬地,力从地起,沉肩落肘,右拳顺着身体中轴线如重锤般寸劲崩出,“对方挥刀逼近,不要后仰,迎着他的攻击死角下潜切内门,左手格挡,右手直贯面门或者鼻梁骨。只要击中,对方瞬间眼球充血、丧失视线。”
“看懂了么?”
“懂了!”大勇吼了一声,学着我的姿势扎下马步,庞大的身躯开始笨拙却极极其用力地模仿发力。
“腰没沉下去,力量全散在肩膀上,重来。”
“手肘太高,肋骨全露出来了,找死么?重来。”
……
半个钟头过去。
空旷的器械室里回荡着沉闷的□□撞击声和大勇粗重的喘息声。
大勇确实底子极厚,虽然粗鲁,但在这种生死格斗的技巧面前展现出了惊人的悟性。在被我连续放倒了七八次之后,他已经能熟练地借助身体的重量完成下潜防守,并在起身瞬间轰出极具破坏力的近身短拳。
“大勇哥,喝水!”
李凤娇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晾温的铁水壶递到大勇手里,又用棉毛巾替他擦掉额角快要结冰的汗珠。
大勇咕嘟咕嘟灌了半壶水,抹了把嘴,冲李凤娇咧嘴一笑:“谢了凤娇妹子!等哥把这八招全练全了,下回那帮流氓再敢堵公车,老子一个人把他们全从窗户扔出去!”
李凤娇浅浅地抿嘴笑了一下,退回林幼身侧。
许知遥在旁边盘着腿坐着,手里又摸出一根冰糖葫芦,一边啃一边煞有介事地指点:“大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