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第四章
施重重站在原地,如梦似幻。
以前是,现在也是。
以前的如梦似幻,是大脑仿佛装满棉花糖,心脏全是汹涌而出的小鹿,匆匆挤挤,挨挨撞撞,如烟所及,是玫瑰花、气球、蛋糕、蜡烛……幻梦中的幻梦,浑身轻飘飘如坠云雾。
而现在的如梦似幻,是另外一回事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施重重跟程域前世结过婚,他们在同一张餐桌前吃过几千顿饭,在同一盏灯下度过几百个夜晚,她见过他早晨醒来头发乱糟糟的样子,见过他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的讶然失笑,见过他疲惫时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沉默。
按理说,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寸细节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熟悉到应该产生某种审美疲劳才对。
可,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新鲜的、张扬的、年轻的程域了。
烛火绰绰,把他的瞳孔和白衬衫都染成琥珀色,那乌黑的短发也在烛光里浮着一层太阳余晖似的光泽。
这样明与暗的极致对比中,更出挑的是程域丰锐的五官。
不会过于锋利而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却也不会因为圆钝而显得平庸,恰恰好的端正。
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凌厉,瞳仁漆黑,眼白干净,丰神俊朗。
再加上他喜欢打篮球,常年运动让他的身材高挑而匀称,白衬衫下面隐约能看到少年人独有的簿肌线条,肩宽腰窄,有一股天然的少年英气。
施重重那时候看小说,总爱把他带入什么少年将军之类的人物。
自己的故事里,她确实是受害者——出轨的父亲、软弱的母亲、被闯入的家庭。
可她又是加害者。
那样横亘在程域和施雪之间,程域放弃他真心喜欢的施雪,出于道德和责任被迫跟一个不喜欢乃至厌恶的人结婚。
婚后,他对她无微不至,可他快乐么。
恐怕不会吧。
她那么极端自私的爱,不仅赔上了自己和她妈妈的人生,更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怨偶。
此时此刻的程域,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眉梢眼角都是未被驯服的鲜活。
身后奶油最顶层插着一根金色的数字蜡烛,烛火跳动,那个“17”在光里明明灭灭,映出金色光晕。
客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施重重身上,等着看程域到底准备了什么。
有人在窃笑,有人举着手机。
音乐声还在响着,是林俊杰的那首老歌。
鼓点一下一下敲着重重的节拍,清澈干净的嗓音钻进施重重的耳朵里:“地球毁灭了以后,我仍爱你爱的不知天高地厚……”
前世这首歌也是在这个位置响起,同样是这个时候,同样的烛火。
施重重走近,距离程域还有几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他,轻声说:“生日快乐。”
“谢谢。”程域回复,倒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至少没想到她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在他的预想里,施重重应该隆重地送出礼物,要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而不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像对一个普通的朋友,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祝福。
施重重说完了就没有再往前,微微垂了一下眼,像是在等什么。
程域见她不再上前,便往前迈了几步,停在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平时认真了些许,稍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微微低头,呼吸几乎要拂到她的额发上。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所有人都在举着手机准备拍下这一部。
“不会吧?难道程域真的要表白?”
热闹中,施重重听到有人这样说。
人群中又不知道谁插了一句。
“别着急,看下去!”
前世,施重重是真的以为程域是要吻她,于是紧张地闭上了眼睛,甚至微微踮起了脚尖,嘴唇奇怪地发干,等待着他的唇印下来。
施重重睁着眼睛一寸寸看清他的接近。睫毛不算很长,但很密,在烛火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鼻梁很高,唇峰分明,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应该是偶尔皱眉留下的,他不开心就喜欢皱眉。
这些细节她都见过无数次,可在这一刻,它们不再是“程域好帅”这个模糊感受的组成部分,而只是些客观的、具体的存在。
这就是程域。
周围都是热烈的鼓掌声,叫好声,尤其王东明的声音非常大,几乎盖过了音乐:“哦——域哥!上啊!”
“哇哇哇!”
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亲一个”,整场的气氛被推到了最高点。
施重重甚至能感觉到杜婉华的目光像两团火一样烧在她后背上,等着看接下来那一幕。
果然,程域鼻尖靠近她的动作停住。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般得意的笑容。
再然后,程域搭在她的肩膀上的两只手微微一用力,下一刻,她被推进身侧的游泳池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瞬间浸透了她的校服裙摆和上衣,紧紧地裹在身上。
大概是怕这么多青少年出事,今天程家游泳池池水早被抽掉了一大半,只到她的腰部,不至于淹死人,可施重重还是从头到脚全湿透了——
其实她能躲的,只不过没有多躲罢了,此刻,孤零零站在池水中,像一只落水狗。
月光在她头顶之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无星无云,照耀着她。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近百个人围在游泳池边,立刻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人拍着大腿发出夸张的笑声。
金色长发的杜婉华站在人群最前面,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程域居高临下地站在游泳池边,似乎刚要开口说什么,便被身侧的王东明快步拉了拉,稍后他凑到程域耳边,说了几句。
程域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瞬,嘴唇抿住了,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东明连忙凑到池边,解释说:“这是一个生日的恶作剧仪式!我们要选一个开场,只能选重重你了!谁让你是域哥的女朋友呢,你最爱域哥了对不对,要帮域哥挡一个灾才能过新的生日。”他回头朝人群挤了挤眼睛,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是啊!”
“域哥十七岁了嘛,要跨个坎。”
“重重辛苦啦!”
施重重下意识地看向程域,正如前世。
程域走过来,半蹲在池水旁边,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手指修长干净,掌心朝上,像白马王子在邀请她跳舞。
周围的笑声还在继续,可他蹲在那里,手伸着,表情认真地注视着她,说:“上来吧。”
前世,程域伸出手的时候,施重重把内心那种被突然推进水池的茫然、愤恨和委屈下意识全部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喜不自胜——他还愿意拉她起来,他还在乎她,这说明他没有恶意,这只是个玩笑。
她赶紧拉住程域的手,借力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头发滴着水,还是假装大方说:“哦,原来是这样啊。早说啊。”
心里只有一种失落的甜蜜:原来他不是要吻我,只是在开一个玩笑。
可她会在众人面前装作无伤大雅的样子,因为她施重重是程域的未婚妻,她要大度、要体贴、要以程域为重,这么多人,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于是这件事便就这么揭过了。
程域的生日宴热热闹闹地进行下去,施重重后来去楼上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回到客厅里继续参加剩下的派对,好像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好像她从来没有在那个瞬间感到过任何难堪。
此时此刻,程域也像前世一样,走到游泳池边,半蹲下身子,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好看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像月光骑士一样。
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干干净净,和前世一模一样。
“上来吧。”
周围的人还在笑着,还有人吹口哨起哄。
施重重站在冰冷的水中垂下眼睛,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
小时候,她因为妈妈从不下楼、从不露面,被别人在背后讥讽嘲笑,当她面说她妈妈是见不得人的怪物。
恰好那天程域来她家做客,远远地看到了,他什么也没问,径直走到那几个嚼舌根的人面前:“在人家家里坐客背后讲主人坏话,这么没礼貌!你们你再说一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