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坏掉的桂花糖
天还没亮透。
城门刚开,瓮城里的石板还湿着,是昨夜落的露水。欧阳忱牵着马走出来,靴底踩在水渍上,几乎没有声音。韩睿跟在后面,背着包袱,困得眼睛发红,打了好几个哈欠。他们在路上已经赶了好几天,最后终于赶着第一波进城,两个人最近几天几乎都没睡觉。
心里有事,睡不着,不如赶路。
城门口已经开始排人了。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赶着驴车,等着查验过所。欧阳忱没有排队,他有腰牌。守城的兵士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还回来,让开了。他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身后的韩睿牵着马紧紧跟着,两个人的影子被初升的日光拉得老长,落在地上。
街上还没有多少人。早点的铺子开了几家,蒸笼冒着白气,混着面食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散开,又聚拢。欧阳忱看了一眼那些蒸笼,想起在国子监的时候,魏野嘴馋,老是吵着说想吃这个想吃那个,但往往都因为早上起不来而作罢。而自己不知道替魏野买了多少顿早餐,可能两个人就是在这一顿一顿的早餐里变得和其他人不一样了,怎么就想去给这个起不来的懒虫买早餐,还买的那么心甘情愿呢?
韩睿在后面问了一句:“郎君,先回住处还是?”
欧阳忱没有应。他拐进一条巷子,是去魏府的路。
韩睿没有再问。
魏野还在睡。
欧阳忱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很暗。窗帘半拉,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落在床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被子鼓鼓囊囊的,魏野蜷在里面,只露出一截头发。枕头歪在一边,书扣着放在床头,书脊裂都开了,用麻线缝过,一看就是喜子的手笔,用的麻线比一般人的粗。桌上搁着一盏灯,灯油已经干了,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像一朵烧焦的花盛开在魏野身边。
欧阳忱悄悄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往下沉了一点,魏野动了一下,没有醒。欧阳忱没有叫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团成一团的魏野。被子底下的轮廓瘦了很多,肩胛骨的形状顶出来,像折叠的翅膀。欧阳忱伸出手,想碰一碰,又缩回去了,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魏野是闻到味道醒的,身体先于脑子认出了那个人。他没有睁眼,先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吸进肺里,憋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然后他睁开眼。
欧阳忱坐在床沿上,背脊挺直,侧脸在灰白色的光里轮廓分明。他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硬,颧骨也凸出来了,眼下的青黑都遮不住。
欧阳忱没发现自己醒了,魏野一时间起了逗乐的念头。故意没有动。继续趴在枕头上,看着欧阳忱,看了几息,实在憋不住了。伸出手,手指勾住欧阳忱的小指,拉了一下。
欧阳忱转过头,看着他。
魏野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睁得老大,脸上压出几道枕头的印子。他跪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看着欧阳忱。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魏野伸手,摸了摸欧阳忱的脸。从颧骨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回颧骨。怎么都摸不够。
“瘦了。”魏野说。声音沙沙的,像还没醒透。
欧阳忱回握住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
魏野往前挪了挪,把额头抵在欧阳忱的肩膀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在清晨的阳光里。欧阳忱的下巴搁在魏野的头顶上,鼻尖埋进他的头发里。头发有一股涩涩的味道,是皂角洗过的,还有些潮,一定是昨夜洗了没干透就睡了。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一个人跪在床上,一个人坐在床沿。窗户纸上的光越来越亮,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明黄。太阳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树一树的绿叶,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最后还是魏野先动了。他从欧阳忱肩上抬起头,亲了欧阳忱一口,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上,准备穿衣服。“吃早饭了吗?”他问。欧阳忱摇头。魏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没穿鞋,又折回来勾鞋。
欧阳忱看着他弯腰勾鞋的样子,正想调笑两句,就看着他脚后跟上磨破的一小块皮,动作比还快,站起来一把把魏野抱到床上,找来了纱布,包在那被魏野忽略的小伤口上。看着欧阳忱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魏野突然感到一阵羞耻,一把推开欧阳忱。
“我去端。”魏野头也不回地跑了。
没过一会儿,他就端了两碗粥进来,还端了一碟蒸饼。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结了皮。他把粥碗放在桌子上,两个人面对着面,膝盖挨着膝盖。魏野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皱眉。他放下碗,看欧阳忱。欧阳忱手里拿着勺子,没有喝,一下一下翻着金黄的米粒。
欧阳忱把碗放下了,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
“阿野。”他叫了一声。
魏野嘴里含了一口粥,抬眼看着他。
欧阳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像是难受极了,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手背上也因为用力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终于开口了。“江陵的事,我得跟你说。”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魏野一听这话,也吃不下去了。把手里的粥碗放在卓上。两只手野空出来,扶着粥碗,有些烫手。
欧阳忱说江陵发生的事情,本来都说的好好的,但随着事情越来越多,欧阳忱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魏野听到欧阳詹可能和母亲的死有关系的时候,一瞬间眼神里起了杀意,也被欧阳忱迅速的捕捉到了。后面说了什么,魏野现在其实已经想不太起来了,只记得欧阳忱说话的时候上下抖动的喉结,每说一句就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屋子里安静了。太阳也终于正式上班,大大方方的从窗纸射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白里,落在那两碗已经凉了的粥上。
过了很久,魏野开口。
“其实阿娘走的那天,”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这边天还没亮,心口忽然闷得慌。我站在督办所的窗前,看着外头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你问我在想什么,我说不上来。”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后来想应该是那时候她正在等我。她想看我最后一眼。我感觉到了,但我太蠢了,竟然毫无知觉。”
欧阳忱抬起头,看着他。
魏野抬起头,看着欧阳忱。
“我知道你不是他,”魏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知道。但阿娘刚走。我刚看见她躺在那里。”他说到“躺在那里”的时候,声音忽然碎了。“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欧阳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越吸水越重,压在肺上,谁都喘不上气。
“好。”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伸手,想把魏野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结果手刚碰到魏野,魏野下意识躲开了。
那个动作很快,像是身体先于脑子做了什么决定。魏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攥成拳头的手,好像不认识它们似的。他没有看欧阳忱。他把那只拳头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欧阳忱的手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