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宫宴
正月初一卯时,外间天儿还未亮,寒雾漫天。
小公主李元臻坐在进宫的马车上,眼眶泛红,又怕泪落下来蹭花妆面,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外间车轮轧雪与马蹄踢踏声传入耳中,前后护送的侍卫却无一人出声,动静聒噪又透着诡异的寂静。
李元臻细白纤长的手指揪着披袄边的毛毛,许久后,车厢传来李元臻细声细气又透着几分可怜的声音,“嬷嬷,我还是有些害怕。”
今日是新帝登基后第一个新年,各地皇家贵胄都得进京朝贺,连着李元臻这个“不正宗”的公主也得听命前去献礼。
靠在一旁打盹的柳嬷嬷被李元臻这句话惊醒,回过神来安抚她道:“公主别怕,之前陛下不是还给你写过信么。你就当他是亲兄长,恭敬着些,今天宫宴结束咱们就回沧州了。”
“好吧。”李元臻皱着脸长叹一口气,发间簪着的步摇也跟着轻晃。
两年前李元臻的皇兄李呈越重病,众人都在猜沧国国君的位子会落入谁手。
国君无子嗣,胞妹幼小,待他殡天后那即位的外戚指不定会怎么对待才十五岁的小公主元臻。加之兵力最盛的郢国近年征伐,纳了周边战乱四起的小国并入版图,沧国已然式微,兵力怕是敌不过郢国一击,百姓届时也要遭殃。
最后李呈越临去时一纸诏书颁下,边关城门大开,郢朝不费一兵一卒得了沧国。
百姓知时事,深知免去了战乱,因而并无哀怨,只有那些外戚多有微词,但事已成定局,他们也只能俯首称臣。
作为交换,郢朝依旧封李元臻为公主,封地沧州,与从前并无二致。
可说到底李元臻同当今这位郢朝新帝楚从玉并无亲缘,加之其嗜杀篡位的恶名在外,她单是想想就觉得腿软。
楚从玉常年征战,剑染万人鲜血,嗜杀成性。坊间传言先帝原本是要封二皇子为新帝的,却被他擅改传位诏书硬生生夺了皇位。
孰真孰假谁也说不清,不过有一点李元臻却明白,若她行事不当惹怒这位兄长,怕是会被他一剑砍掉脑袋。
时候太早,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柳嬷嬷在一旁点头打瞌睡,李元臻却紧张地怎么也闭不上眼,她许久没见过大场面,心中忐忑得很。
胡思乱想间,皇宫到了。
外间天光大亮,飞雪停洒,李元臻圆嫩的小脸陷进披袄中,被扶着缓步走下马车。
宣和殿内,李元臻坐在御座下侧紧邻着的雕花月牙凳上,两手交叠放在身前,身姿笔直又僵硬。
郢朝宫中礼节她是临时学的,生怕做错什么闹出笑话来。侍女清沅和柳嬷嬷站在她身后也一同静候着。
陆陆续续有官员皇戚抵达,李元臻对面坐的应是郢朝几位王爷,他们偶尔会用打量探究的目光瞧她一眼。
她不敢同他们对视,只能敛眸盯着桌前的鎏金花鸟纹杯。
宫宴人多,热闹得很,安静的李元臻于当下场景而言有些格格不入。
片刻后,李元臻身侧忽传来一道俏丽女声,“阿姊,真不知皇兄是怎么想的,竟让这下贱的小国公主坐上席。”
那声音尖锐刺耳,李元臻知晓这是在说自己,头垂得更低,一动不敢动。
“罢了,瞧着一股小家子气,坐在高处好让众人开开眼。”
说话的这两人正是郢朝正儿八经的皇室公主,同她们一比,李元臻深觉自己确实上不了台面。
柳嬷嬷和青沅自然也听见了这番话,可她们不敢回嘴,只能憋屈着偷偷瞪那二位贵气逼人的公主几眼,随后青沅又上前为李元臻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心中。
玫瑰蜜枣茶香沁入舌尖、鼻腔,李元臻这才微微松缓下来,悄悄抬起头打量那上位御座。
五爪金龙的双眸威严摄魂,李元臻赶忙将眼神收回来,光瞧这冷金色的龙椅都够吓人了,那新帝定然更加可怕。
李元臻在心底默默复诵着自己早就背好的书辞,一遍又一遍。
此次来朝献贡关乎着沧州、昔日沧国的脸面,她可万万不能出岔子。
身旁声音并未停歇,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句讥讽李元臻的声音,她全然当作听不见,装傻充愣不搭腔。
辰时刚过,有宫人高声通传,众人俯首跪拜,新帝楚从玉登御座。
随着一声“众卿免礼”,李元臻跟着浩浩荡荡的众人重新坐回席位上。
直至此刻她也没能看到这位皇兄长什么模样,不过方才那句话虽无情绪,却能听出他的声音是清冷好听的,入耳如同白玉碰撞漾起涟漪。
楚从玉身侧还坐着当朝太后,但她却并非皇帝生母,传言与新帝关系也并不和睦。
不过想来也是,太后的亲儿子是二皇子,如今却只能当个王爷,是谁估计也咽不下这口气。
各封地君侯逐一上前献礼恭贺,迟迟不到李元臻,她喝了满满两大杯茶水,仍觉喉间发干,生怕自己等会害怕到说不出话来。
“长乐公主远道归京,特呈沧州方域珍物,虔心奉贺……”
终于,随着宣读宫人清颂礼单的声音,李元臻屏气凝神走到中央,一板一眼行了个全乎的稽首之礼。
礼毕起身后,李元臻板着有些苍白的小脸立在下方,等着楚从玉说两句客套话让自己坐回去。
可大殿中迟迟未曾传来他的声音。
“元臻妹妹?”
“今日倒是朕头一回见你。”
楚从玉盯了李元臻许久,忽然轻笑出声。
没想到他会说这番话,李元臻顿时间慌了神。她之前可没背过遇此情形的应解之词。
她脑袋一团乱麻,却知自己得及时应答,不能让君上的话落地上。
“皇兄好。”
李元臻温软又带着怯意的声音响起,依旧是垂着双眸,不过那纤长的眼睫却像蝴蝶振翅般扑扇着。
“元臻妹妹,既来了京城便好好呆上些日子。”
楚从玉又说话了,他面上的笑意更甚,整个人却瞧起来阴恻恻的,也不知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李元臻觉得这是客套话,但眼下这情形她也不能拒绝,稀里糊涂地说了句“好的,多谢皇兄”,便又愣在原地。
这位皇兄怎么还不让她退下……
楚从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又放下,宽厚的肩颈前倾,指节弯曲轻叩膝头,“低头做什么,抬起来。”
这句话落到李元臻耳中带了几分威压,她被吓得一哆嗦,眼眶蓄起水气,却不得不赶紧听命抬起头来。
眸如寒玉,鼻梁高直,唇线紧绷着瞧不出喜怒,着一身帝王玄色织金龙纹冕服,这是李元臻见楚从玉的第一眼。
没想到他样貌倒是俊美无俦。
李元臻一时间也忘了害怕,泪珠挂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就这样呆愣盯着楚从玉。
与此同时,这位陛下也微眯了眯眼,望向座下的李元臻,小小一个人儿,瞧着跟白面团子似的。
这位妹妹生得确实同李呈越所述无差,圆眼琼鼻,柳眉微蹙。
瞧着倒是绵软乖巧,不知她叫他“阿兄”时的场景,是否也会如他心中所想一般。
楚从玉见她仰头,一眨也不眨的乌黑圆眼就这般死死看着自己,唇角勾了勾坐直身体道:“好了,下去吧。”
李元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柳嬷嬷在座位处小声喊她才回神,匆忙行礼后坐了回去。
宫宴还在继续,李元臻坐在最上方也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