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烽火
陈穗是被号角声吵醒的。
三声连响,短促而急促,像有人拿刀在空气里割了三道口子。她从毡子上翻坐起来的时候,灰袍军医已经掀帘冲进来了,脸色发白:“匈奴回来了。”
陈穗光脚踩到地上,靴子都来不及穿,掀开帐帘往外看。营中已经炸了——士兵从各个营帐里冲出来,甲片碰撞的声响混着马匹嘶鸣和急促的号令声。校尉们骑在马上在营道间穿梭,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绷紧的。
她飞快套上靴子,揣好手套冲出去。经过主帐的时候被亲卫拦了一把,她踮脚透过帐帘缝隙往里看了一眼——霍去病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拿着一卷军报,周围围着五六个校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卷竹简上。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沙盘上插了新的标记。比上次看到的更多、更密。沿着弱水河谷一线,几乎每隔十里就插了一根。
她退开了。这个时候冲进去问“怎么样了”只会添乱。她转身跑向地头——麦田不能乱,人不能乱,她手底下那三十几个残兵此刻肯定慌了。
果然。她跑到地头的时候,木棍老兵正拄着木棍站在田埂上往营门方向看,身后三十几个残兵全停下手里的活,面朝营地站着。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是僵的。
“陈医官。”老兵听见脚步声回头,“出事了?”
“还不知道。”陈穗站到他旁边,也往营门方向看,“但做好最坏的准备。”
号角又响了一声,这次是长音。集结号。全营所有能拿武器的人,一刻钟之内到演兵场集合。陈穗听见主帐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紧接着霍去病的身影从营门口一闪而过,披着玄甲骑在那匹黑马上,身后跟了一整队骑兵,从营门冲了出去。
不是出营。是去演兵场。
陈穗跟着人流往演兵场方向跑。她挤到人群边缘的时候,霍去病已经勒马站在高台上了。他面前是黑压压的士兵,两千人的阵列在演兵场上铺开,铁甲的反光连成一片灰白色的河。他手里举着那卷军报,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全场所有人的呼吸:“匈奴右贤王部主力,五千骑,距此不到三十里。”
演兵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空气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一样沉下去。五千骑。是他们现有兵力的两倍还多。
霍去病把军报放下:“我带两千人,沿弱水河谷迎击。剩下的——留守营地。”
两千人打五千。正面迎击,而不是等对方打到家门口。陈穗站在人群边缘,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手套。她听见旁边有人小声抽气,也听见身后一个年轻士兵捏着武器的手骨节咔咔响。
没有人质疑。霍去病布完阵,翻身下马走进主帐议事。校尉们跟进去之后,帐帘落下来,把里面所有的声音关住了。
陈穗站在帐外没走。她盯着那面紧闭的帐帘,脑子在飞速转。两千人带走之后,营里还剩什么人?一百多个老弱残兵。三四十个伤兵。十几个文吏。一些伙夫马夫。能拿武器的大概不到五十个,其中一半是瘸的瞎的。
如果匈奴有小股部队迂回偷袭后方呢?霍去病打得再漂亮,后方粮仓被人端了,一样是输。
帐帘掀开的时候,霍去病第一个走出来。他已经全副披挂,玄甲外面套了一层深褐色的皮甲,腰间佩剑,左臂的护腕扎得格外紧——那是上次被刀伤的地方,陈穗记得。他一边走一边跟副将说话,脚步极快,马上就要上马了。
陈穗拦了上去。
“将军。”
霍去病停步。他低头看见是她的时候,眉间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平了。他没说话,等她开口。
“留守营地的,”陈穗攥着手套,声音压得稳但掌心全是汗,“你留了什么人?”
霍去病看着她。旁边的副将皱眉:“这什么时候了,一个女人——”
“你闭嘴。”霍去病说的。声音很平,跟他说“出去”的时候一样的语气。副将住了嘴。
他看着陈穗,像在等她的下文。陈穗往前走了一步:“留守的人里面,没有一个能打仗的。但如果匈奴有小股部队迂回偷袭后方,粮仓被端了,你就算打赢了正面战场,回来的也是空营。”
“你想说什么?”
“营地交给我。”陈穗说,“粮仓交给我。水源交给我。你走之后,我守。”
霍去病沉默了两秒。他身后的副将和校尉全在看她,目光各异——有愕然的,有不屑的,也有一两个露出“这女人疯了”的表情。但她没看他们,只看着霍去病的眼睛。
他也在看她。那两秒的沉默里,她不知道他在判断什么。然后他开了口:“三天。我打他们三天。三天之内如果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肩后面那片正迎风晃动的麦田上。远远的,嫩绿色的麦浪在清晨的光里一浪一浪地涌。
“你自己做主。”他说完翻身上马。黑马在原地打了个转,他低头最后看了她一眼,“那批手套,下回给你换厚的。”
马蹄扬起沙土,他带着人冲出了营门。两千骑兵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灰黑色的长河流出营地,铁甲碰撞声渐渐远去,最后连马蹄声也淡了,只剩下营地周围的风声和远处残存的号角余响。
陈穗站在原地,被马蹄扬起的沙土落了满头满脸,这次连拍都没拍。
她转过身。空了大半的营地展现在面前。剩下的人全部站在她身后看她,一百多张面孔,老弱病残、文吏马夫、灰袍军医夹在人群里攥着他的药箱带子,木棍老兵拄着木棍站在她旁边。
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听我说。”陈穗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她清了清嗓子拔高了,“从今天开始,营地按战时令执行。粮仓归我管,水源归我管,物资全部清点登记统一调配。你们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不准单独出营,不许靠近营门三丈以内,所有出入口由我指定的人轮班看守。兵器、火把、油料全部集中到中军帐外。还有——”她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全部听我指挥。有意见的现在提。过了这个时辰再说,按军令处置。”
人群安静了一息。然后木棍老兵第一个把木棍往地上一杵:“陈医官,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文吏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陈医官,军需处库房里的物资……我可以全部移交给你。”
陈穗看了文吏一眼。就是之前刁难她的那个。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把钥匙递过来,指节发白,脸上没了之前那副“规矩就是规矩”的从容,眼睛里全是真真切切的紧张。他怕了——匈奴来了,谁都怕。而现在整个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