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四十五章
今天的戏,是在某影视城基地仿明大殿里拍的。
徐懿到的时候,大殿内已经呜呜泱泱站了一群身穿着绿袍、青袍、绯袍等仿明制朝服的演员们。人虽多,但是大殿内却不嘈杂,只听得到从扩音器里传来的方槿的声音,混杂着场务轻手轻脚挪动着设备的细碎声响。
在进来的那一刻,徐懿便一眼看到了手拿着剧本,一脸专注的许鹤。今天他的扮相与往日不太一样,他的颌下续了短须,头发被乌纱帽束了起来,但两鬓却有几缕灰白,像是刚长出来的,又像是经年累月熬出来的风霜。一身绯色朝服衬得他身形更加消瘦。
此刻,他不是许鹤,是沈孤鹤。
“好,我们正式来一遍。”
方槿走回了监视器前,镜头缓缓推近,对准了朝堂之上。
徐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剧本,封面上印着第三十一集,今天的这场戏属于《鹤影孤诏》中后期的重头戏,是展现沈孤鹤复杂人设的重要戏份。
俞清泽暴毙家中,压了数年的党争,在今日朝堂上彻底炸开了锅。
“啪。”清脆的场记板合上。
大戏正式开始。
“启禀陛下!俞清泽结党营私、为了一己私利冤杀忠臣,酿成玉泉惨案!其罪当诛!今虽身死,亦当削其爵位、抄没家产、子孙连坐,以儆效尤!”
“一派胡言!俞相为国操劳鞠躬尽瘁,如今旧疾突发,尸骨未寒,却被有心之人构陷,何来有罪当诛一说!倒是沈大人...”反驳之人顿了顿,眼神之中只余鄙夷,“若非当年俞相一手提拔,沈大人何来今日之位?如今俞相人刚走便着急落井下石,这般背信弃义,就不怕天下读书人寒心吗?”
如此一言,矛头直指沈孤鹤。
但却见他依旧垂着眼,躬身站立,如一尊已坐化的佛像。
反倒是站在他身后之人,不忍其被辱,站了出来。
“背信弃义?罪臣俞清泽为了一党私利,以清流之名行党争之实。玉泉惨案,冤死十三人,这些人只因与罪臣俞清泽政见相左,就被冤入狱!要说天下读书人寒心,罪臣俞清泽才是为了一己私利置天下于不顾!”
“你!”
朝堂之上,两派各执一词,站在文官之首的那个身影依旧一言未出,仿佛这满殿的争驳与攻讦与他全无干系。
直至俞党中人第三次点着他的名字骂“忘恩负义”,他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臣,沈孤鹤,有奏。”
声音不高,却如寒冰投入沸水,满殿嘈杂瞬间熄灭。
徐懿站在监视器后,一组特写镜头递进,镜头下,这张已经浸染了风霜的面容之上只余坚毅。
“陛下。”
镜头中的这双眼眸终于抬了起来。
“方才诸位大人所言,臣都听见了。说臣背信弃义、欺师灭祖,这话,臣不认,也认。”
一组全景镜头切换,满殿皆是一怔。
镜头再次切回,他的面容之上多了几分怅然。
“臣景明十二年入仕,殿试之后,是俞相第一个点了臣的名,选入翰林院。那时臣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是俞相教臣如何理政,如何识人。俞相于臣,有知遇之恩,有授业之恩。这十余年来,臣一日不敢忘!”
情感真挚,字正腔圆,声声肺腑之言撞击着大殿的每一处角落。
“臣也曾经以为,俞相是清流的风骨,是为官的楷模。臣视俞相为一生的恩师,可直至三年前,臣查到了玉泉案的真相。”
“玉泉案”这三个字的出口,将这份怅然沉了下去,转为如金石一般的冷硬和坚定。
这抹绯红身影的脊背依旧挺拔。
“那一夜臣在值房坐了通宵,不敢信,也不愿信。臣视作指路明灯之人,亲手捏造了那桩冤案,枉杀十三条人命!臣更不愿相信,臣之恩师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朝纲,不是为了百姓,只是为了党争,为了一己私利!”
怅然已经褪得干净,声音之中只有铮铮铁骨。
“诸位大臣说臣忘恩负义。可臣想问,何为恩?私授为恩,国授为纲。俞相对臣有恩,臣记在心中。可他身为内阁首辅,塞言路、贬忠良、侵君权、兴党狱,把百官当一家门生,把朝堂当一家言堂,这才是误国,这才是乱纲!”
“臣读圣贤书,入仕为官。臣是陛下的臣子,是大靖的臣子。其次,才是俞清泽的门生。”
句句真言,掷地有声。
“陛下。”这个绯红身影俯身深深一跪,以额触砖,声音沉得就像从地底传来,但语气却未留一丝退路。
“俞相已死,其生前罪责,该查抄的赃款、该褫夺的爵位,臣以为皆当按律而行。但连坐子孙,臣以为万万不可!”
此言一出,方才喊着抄家连坐的大臣们变了脸色:“沈大人,俞清泽罪大恶极...”
“罪在其身,不及子嗣。”这声音依旧高亢,盖过了一切。“玉泉案一案为俞相一人所为,因父辈之罪而身死,非本朝所为。臣恳请陛下,免其子孙连坐,许其还乡,永不叙用!”
说完,又是深深地一拜,这抹绯红身影伏在地上,不再言语半分。
徐懿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监视器中移开,那个在大殿之中跪拜的身影吸引了她所有的目光。
她不是没看过许鹤的戏,可当自己亲临现场,看到这个荧幕之前的人完全沉浸在戏剧的世界里的时候,那种撼意就如瞬间炸开的烟花一样,一层又一层叠加,让她忘记了一切。
忘记了她为何而来,也忘记了她的脆弱。
或许,她一直没有真正认识过许鹤。
真正认识过,演员许鹤。
此时,她看着那个匍匐跪在大殿上的背影,一组摄像轨道推进,她的目光再次流转到监视器上。
监视器中的这个特写,是徐懿从未在许鹤面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不是怒,也不是恨。
而是一种极致情感下的静,或许可以说,这是一种不能用情绪来形容的静。
这种静,何尝不是将自己打破之后的重生。
是沈孤鹤将破碎后的自己一点一点重新拼凑回后的定。
那他究竟是沈孤鹤,还是许鹤。
不,他是许鹤。
是许鹤将一个虚构的人物装进了他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