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好吧,这次我不骗你了
卡蜜拉和南希的关系不好。与其说不好,还不如说是水火不容。南希本来就不喜欢孩子,她畏惧这种会动会发出声音的动物。丈夫没死之前,她还能和卡蜜拉勉强和谐相处,丈夫死了之后,她就迫不及待想把卡蜜拉这个拖油瓶扔掉。
她故意把卡蜜拉一个人扔在老城区的旧房子里,对她疏于照料。她希望卡蜜拉能够不小心弄死自己的小命,这样哪怕会有人诟病她“对孩子关照不够”,但她也脱离了地狱,不是吗?
不幸的是,园丁死那年,卡蜜拉已经五岁了。她年纪小,却展现出过分的活力和精力,南希无数次希望她不小心死掉,她却把自己养得很好,不仅如此,随着年纪增长,她还多出了精力来和南希作对。
南希住在庄园东北角的佣人房里。因为做的是侍弄花草的工作,所以她和普通的佣人有分别,可以一个人住一间屋子。卡蜜拉进去的时候,南希正在桌边整理一堆植物的种子,听到推门声,她有些惊喜地抬起头,看到是卡蜜拉,她那欣喜的表情迅速褪去了。
“你怎么来了?昨天开始大门不是不给外人出入了吗?”
“翻墙进来的,”卡蜜拉笑着说,“妈妈你不会出卖我的,对不对?”
南希沉默了片刻:“那你来干什么?”
“要钱。还能是因为什么?”
南希的声音马上提高了:“你在说什么啊?我上次不是已经给过你钱了吗?”
卡蜜拉说:“亲爱的妈妈,你的记性不太好。你说的上次已经是一个月以前了。钱我已经花完了,你该再给我一点。”
钱!钱!钱!她简直是个讨债鬼!南希愤怒得声音都变得尖细起来:“你就知道花钱!为什么你每次来找我都只知道找我要钱?我是欠你的吗?!”
卡蜜拉奇怪地看着她:“当然是你欠我的。妈妈,你忘了,你把爸爸所有的遗产都拿走了。我们应该平分的不是吗?可你把它全部拿走,一分钱也没留给我。我只能来找你要生活费了。”
提到遗产,南希更愤怒了:“那是他留给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给你?你不配得到它!它们本来就应该都是我的!”
卡蜜拉摇了摇头:“你不要每次都那么生气,好像我在和你说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明明无理取闹的人是你。妈妈,把钱给我,我还有事情要做,不想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嗯,让我来想想,你一定不希望你和布尔德的事传遍整个庄园,对不对?”
布尔德和南希长期有染。如果两人都单身,那么此事尚且可以再商榷,但不巧的是,布尔德是有妇之夫。如果他和南希的事传出去,不止南希会被指点,他的工作也可能保不住。
南希深呼吸:“你就非要毁掉我的人生才行吗?”
卡蜜拉说:“毁掉你的人生的人是你自己,妈妈。我都没有追究你差点儿也毁了我的人生呢。我够宽容啦。给我钱。”
南希走到床边的柜子里取出一袋钱币,发泄式地扔过来。她厌恶地说:“钱拿到了,你该走了吧?”
卡蜜拉说当然,她把钱币倒进自己的口袋,说下个月我还会过来,然后在南希憎恨的目光中离开了。
·
老城区的旧房子是父亲的遗产,从前一家三口住在里面的时候,园丁总喜欢用各种各样的花草来装扮他们的家。他死之后,屋子里只剩下卡蜜拉一个人住。她在伺候花草这件事上毫无天赋,久而久之,从前的植物枯萎了,卡蜜拉把它们清除之后,就渐渐暴露出原有的家徒四壁来。
卡蜜拉一个人生活,主线任务是养活自己。日常任务A是到处跑腿,运送各种合法的不合法的货物,日常任务B是领着自己的小弟团震慑整条街的治安。支线任务比较特别一点,是去找南希要钱。
其实较真起来,卡蜜拉不去找南希也能赚到足够的钱来生活。不过,如她所言,当初卡蜜拉的父亲死后,南希卷走了所有的遗产,如果不是这个女人舍不得庄园里体面的工作,她绝对是毫不犹豫地远走他乡。她一分钱也没有给卡蜜拉留。在这样的前提下,卡蜜拉觉得自己给南希找不自在是天经地义的事。
卡蜜拉一个月去找南希一次。平常的生活里,她就在老城区附近活动。混迹在市井之间,她总是能得到很多小道消息。
埃克塞特老爷来到罗马小住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相比起一些当上书记员、检察官一类的职业就开始趾高气昂的人,这位大地主可是亚平宁半岛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他资产丰厚,据说富可敌国,归属在他名下的土地之多,值得教皇国、撒丁王国、两西西里王国的君主热络地拉拢他。
埃克塞特老爷一来,小贩们也开始翘首以盼。他们知道,埃克塞特不会孤身前来,在他之后还会有追随而来的权贵富商。这些人热情地追捧着埃克塞特,指望着售出昂贵的货物、达成价值高昂的交易、牵线搭桥与阶级更高的人往来。而他们的到来注定了当地的生意会变得更热闹,每个小贩都将自己的货物整理得更加闪闪发亮,等待着有位穿着体面服装的佣人走到自己面前说,“这些我全要了。”
关于埃克塞特,最开始传闻最多的是今日地主老爷又和谁见了面,又从何处买下了昂贵的宝石、名画、收藏品。但慢慢的,传闻的重点就转移到了埃克塞特少爷身上。
这位少爷是埃克塞特老爷的儿子。他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不幸病逝。深情的埃克塞特老爷没有再娶,将对亡妻的一腔感情倾注到这个他们唯一的孩子身上。从小到大,少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他的父亲惯得无法无天。
埃克塞特老爷财产数不胜数,权势亦是让人心惊,因此,往常少爷闹得再厉害,他的父亲总能满足他的要求。他的闹腾也就此告一段落,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他下一次大闹的时机。
这一次,少爷想要的东西却迟迟没有被满足。他的父亲对此竟也束手无策。他大吵大闹,几乎将整个庄园都翻了过来,可就是没能达成目的。他乱发脾气,弄得所有佣人都苦不堪言,他闹得他的父亲也开始头疼起来。这样过了一个月,整个罗马城内都开始流传埃克塞特坏脾气小少爷的事儿,连路边的小贩都开始议论起这件事。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停止闹脾气。”
“我的上帝啊,他到底想要什么?是要天上的星星吗?还是说天上的月亮?”
“如果他只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恐怕埃克塞特老爷还不至于那么头疼呢!听说,他想要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
“是,一个叫做莉丝的女佣。他说那是个在厨房里端盘子的女孩,头发乱糟糟,眼睛像葡萄,爱到处乱跑。他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真有那么个人。可是他们去厨房查了,根本没有莉丝。他就开始生气,说他们一定是在骗他,要亲自去厨房看。”
“他找到那个人了么?……哦,我明白了,一定是没找到。”
“是的,厨房里没有那个人。别说厨房了,他们把整个庄园都翻过来一遍,都没有发现一个叫莉丝的女佣。然后他们开始扩大范围,你没发现吗?最近他们在派人找城里叫莉丝的人,就是为了这个。”
“我猜他们一定还是没有达成目的。”
“是啊,全城叫莉丝的女人,老的少的,美的丑的,全都到那位少爷面前过了一遍眼。不幸的是,她们没有一个合他的心意,一开始他还提起耐心瞧瞧她们,到了后面,他几乎把自己气病了。埃克塞特老爷因此愁眉不展。”
“我敢打赌,如果这个时候那个莉丝站到他面前去,他一定会高兴得发了狂。”
“谁说不是呢?哈,不过,我想,少爷可能真是发了癔症……”
“……”
在小贩们的讨论声中,卡蜜拉自如地穿过街道,再一次前往埃克塞特庄园。她手里照旧提了一个木桶,这次里面装的真的是火药,为此她小心再小心。穿过一条管制街道的时候,一个警察把她拦了下来,问她提着什么东西,她掀开表面的布,露出下面的颜色鲜亮的果子。
警察匆匆看一眼就放过了她:“过去吧。这几天小心一点,那群人又要来了……”
卡蜜拉点点头,提着木桶,再次进到了上次的店里。老佛罗正在打磨着一个木偶,见她进来,问她:“没出事吧?”
“被拦了一下,但没被发现,”卡蜜拉说,“放心,没人会怀疑我的,我脸占便宜,年纪也占便宜。”
人类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便是以貌取人。卡蜜拉脸长得嫩,年纪看着小,哪怕她提着过分大的木桶走街过巷,也不会有人觉得她巨力惊人,而下意识觉得她可怜。
老佛罗检查了一下木桶里的东西,表示满意,把铜币推给了卡蜜拉。
卡蜜拉收了钱,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老佛罗知道她要去干什么,在她走出门前提醒她:“最近埃克塞特庄园可不太平,你小心点。”
卡蜜拉心想不太平的源头就在你面前站着呢。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跑走了。
·
卡蜜拉依旧从之前的地方翻进庄园。
和上个月的景象不太相同,今天的花园看起来有些残败。植物还是那些植物,可是正值花期,很多花却消失了,叶子也七零八落,好像有人对它们下了毒手一样。
花园里静悄悄的,之前偶尔会路过的佣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卡蜜拉走上次自己摸索出来的捷径,走到花园门前却发现门被关闭了。
没事,翻过去就行了。
卡蜜拉大大咧咧地攀着墙壁,爬上门去,探头,我*!下面怎么有人,缩头,她跳了下来。
花园里有什么宝藏吗,值得两个人看守?卡蜜拉百思不得其解。
南希住的地方在庄园东北角,花园则在东南。东北角同时是庄园的后门所在,整座庄园的采购后勤都会从那里出入,相比起前门,那里人多眼杂。卡蜜拉有把握自己翻过花园,进入东北角不被人发现,但走后门就有很多风险。
可是如果不走后门,现在花园被人把守,被抓住的话,她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万一到时候被当成入室偷窃的小贼扭送到监狱怎么办?那不就便宜南希了吗?
卡蜜拉那么一想,就决定冒险走后门去。大不了被抓住了她就说自己是跟着商贩混进来的好奇小孩,总比出现在花园里、是板上钉钉的擅闯私人领地的小贼好。
她做好了决定,就准备原路返回。却没想到,这时花园门外突然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隔了一道门,小少爷的声音有些模糊,但仍能听出趾高气昂:“我自己要在花园里休息一会,你们别跟着我了!你们这群废物,根本什么都做不到,烦死了!全部给我滚!”
说不上两句话就开始发脾气,他的脾气怎么那么坏?卡蜜拉暗中腹诽。
眼看着对方马上就要进来,她左右看看,找了个花丛扎了进去。
茂密的草木气味将她整个人埋了起来。
门被打开了,小少爷踩着气冲冲的步伐走了进来,在他的吩咐下,门重新被关起来。他先是往凉亭走,然后在那里坐下。
卡蜜拉慢吞吞朝着围墙的方向挪动。
但才挪了一会儿,小少爷就改变了主意。他站了起来,开始到花丛附近走来走去。卡蜜拉本来还疑惑他不像是会欣赏花草的类型,就见他开始对着植物撒气。
“居然敢骗我,你简直是不知死活!”他怒气冲冲地说,用的第二人称,卡蜜拉差点以为他发现了自己,却发现他开始揪眼前植物的叶子,俨然把它当成了她。
“什么叫做莉丝,结果根本没有这个人,把我耍得团团转!”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控诉,被他辣手摧花的受害者则散落了一地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