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0. 二试
六月初九,辰时。
赵馥灵沿着祠前的石阶走来。今早祠前没有燃香,连带着浓香的旧木器也先挪远了,海风从空下来的案边穿过。
檐角的铜铃被海风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细得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水里。祠前的空地已经收拾过,地上还留着竹扫帚扫出的浅浅纹路。
二十支押香,摆在香母祠前一张长长的竹案上,排成两行,每行十支,细细的,一指长,用蜡封着头,蜡上盖着小小的印。
竹案是新擦过的,竹节间还留着水痕。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块薄蜡答牌,边角磨平,牌旁立了低矮的竹挡板,从邻座看不见答格。
远远看过去,二十支一模一样。
一样长,一样粗,一样的淡青色细纸,一样的红蜡,一样的印。像两排整整齐齐的人,站在案上,面朝同一个方向,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个年纪小些的岛上孩子踮脚看了半天,想从蜡印上找出端倪,结果只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日头压在竹案边。他赶紧缩回去,仿佛影子也可能泄题。
这些都是念儿从扬州带来的。
一半是知香院按册调制、封存日期清楚的真押练习样,一半是念儿仿着长安疑押的层次偏差,另调的练习样。疑案里的原物仍封存着,她没有拆用,也不仿配那些待查的药料。此次所辨的真伪,按同批留样核对,不拿去代替官署当季的验印。
案上的二十支是展示样。念儿按相同配法另备了七组,每组各二十支,编号次序一致,供七名考生各自辨验。每支都用棉布分裹,贴着编号,没有写真假;开试后才依次揭开外纸的闻口,不点燃,闻完随即合回。
棉布折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路收拾行李时压出的折痕。念儿拿出来时,手指在每张标签上停留的时间都一样长,脸上也没有半点提示。
只有念儿一个人,知道哪一支是哪一支。
核对用的答案早已另纸封好,封口由阿檀加记,明日放榜时再当众启封复核。只看香上编号,辨不出真假。
七个考生,跪坐在竹案前,排成两行。四个岛上的孩子坐在前排,阿螺在最左边。这一回,她没有叉腰,也没有说话,两手放在膝盖上,鼻尖微微抬着,神色很专注。后排三个青布长衫,季安在中间,姿势端正,眼睛微阖,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阿螺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那串树脂珠缠在腕上,珠子贴着皮肤,映出一点温润的光。
季安的衣襟平整,腰间束带也系得一丝不苟。坐在他两旁的人衣色、衣褶都差不多,连垂在膝头的手都摆得整齐。若不是各自有脸,远看倒真像是同一套衣裳拆成三份,分别坐了下来。
念儿站在竹案旁边。
她今日穿着浅色衣裙,袖口束得利落,发上只插一支木簪。她身前放着一只木盒,备牌与笔放在盒里,另有记录人坐在一旁,准备记下改答、交卷的时候。
“二试,”她说,“真与假。”
念儿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竹案前的人听清。最后一个字落下后,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楚。
“二十支,十真十假,混放。”
“一支一支闻。闻完,在木牌上点出:真,或者假。”
“假者,”念儿顿了一息,“再点出,假在第几层。”
她把“第几层”说得很慢,让每个人都能听明白。答牌共有二十行,每行分真假两格,旁边列层数。以指甲在薄蜡上浅点可以暂记,深点才算落答;要改,先请记录人销去旧点,不可私自抹掉。
“每支五分,真假与疑处都合,才得这五分。真押另说明所依的底味;假押指出偏差的层次。说明由记录人逐一低声记下。满百分,八十分入决试,不按答得快慢取人。”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叹息。
有人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人,似乎想从别人的表情里借一点信心。那人也正好看过来,两双眼睛一碰,便各自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
“时限,一个时辰。”
馥兰坐在祠檐下,面前放着一副算盘,一脸严肃,手指放在第一颗珠子上。
算盘下压着一角薄木片,免得青石地面不平,算珠被震得自己乱跑。她的袖子卷到腕上,神情庄重得像是正替全岛的时辰把关。
“我来看水漏。”她指了指身旁校好的漏壶,“辰初开试,巳初收卷,满一个时辰便敲钟。算珠只记滴数,不能拿我拨珠的快慢当时辰。”
“怎么算的?”顾泽在旁边小声问。
“水落一滴,”馥兰说,“我记一下。先前试漏时,一个时辰约一千二百四十滴,今天仍以刻度为准。”
“那谁来数?”
馥兰停了一息。
她抬眼望向顾泽,手指依然稳稳按着算盘上的珠子,像是这件差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替他留好了位置。
“你。”
顾泽的脸,慢慢白了。
“首席,”他低声说,“我若数错了呢?”
馥兰拨了一颗算珠,清脆地响了一声。
“你的记数可以重核,考时不能重来。漏壶照走,到刻照收。”
顾泽看着算盘,脸色又白了一分。这不是安慰,这是把一座山从左肩搬到右肩,让他知道山还在。
* * *
试开始了。
竹案前的人依次坐定,袖口摩擦的细响叠在一起。有人先吸了一口气,有人把手掌在膝头擦了擦,还有人盯着面前的押香,像是要先用眼睛把答案逼出来。
她站在祠侧的树荫下,和阿檀并肩。
树影遮住半边地面,叶子在头顶轻轻晃动。阿檀拄着杖,颈上的铁徽章偶尔随着动作相碰,发出一点沉沉的声响。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潮气,也带着各座香支揭开时,那一缕一缕细细碎碎的香。她离得远,闻不到哪一支是哪一支,只能看见考生们的鼻翼,一个一个,轻轻张开,又轻轻收拢。
她只在心里告诉小馥,阿螺坐在第一排,正伸手取第一支香。
阿螺是第一个动的。
她抓住木牌边沿,没有急着把整块牌子拖到面前,只挪了一寸,留出手肘活动的地方。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很小心,指腹贴着木头慢慢滑过。
她拿起第一支,凑到鼻尖,闭上眼睛。
她的肩膀,很快松下来。
那一下松得很轻,衣领都跟着落低了一点。阿螺的呼吸也慢了半拍,像是先把身边的吵杂搁在一旁,才去听手中那一缕香。
阿螺的手指落在答格上,深点了一下。隔着挡板,赵馥灵看不见她选的是哪一格。
她没露出得意的神色,只把第一支放回原处,指尖在蜡封附近停了一瞬,再伸手去拿第二支。
第二支。
阿螺闻过,又很快点下。她看了一眼答牌,把手收回膝上,才转向第三支。
第三支。
她停了。
竹案前有人轻轻清了一下喉咙。那声音立刻被吞回去,旁边的人抿紧嘴唇,继续看着自己手边的押香。
阿螺的手指,悬在答牌上方,微微抖了一下,好像想按,又收回来。
赵馥灵站在远处,心里一紧。
念儿没有走近,只是在竹案另一头,慢慢地走,走得很轻,一步,一步,脚底像生了薄云。
念儿只在过道巡看,不碰考生正在作答的牌子。有人举手,她才请记录人一同走近。
阿螺的手,停了很久。
赵馥灵在心里数着阿螺停住的时候,又提醒自己,停得久短,不能替她定对错。
阿螺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把第三支又往鼻尖贴近了一点。
她的指节白了一些,鼻翼细细翕动,额角也沁出一点汗。她把香拿远,又重新靠近,隔了两息才再去碰它,整个人专注得连脚趾都微微蜷起来。
这一次,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阿螺的手指落下。
她又在旁边的层数格停了停,才点下第二次。赵馥灵只看得见手的起落,看不清挡板后的答案。
赵馥灵站在树荫下,轻轻闭上眼睛。
身旁的阿檀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他只是把拐杖往地上挪了半寸,胸前的铁徽章又轻轻响了一下。
“主人,”小馥压低声音,“本宝不知道她答了哪一格,更不知道标准答案。”
“我也不确定。”
“但是,”小馥说,“您刚才替阿螺小姐数了,她这一次,停了好几息。”
“是。”
“至少,”小馥说,“她没有一闻就落答。”
她没有回答。
她知道,那是因为,阿螺学会了停。
可是停下之后,怎么决定,仍只有阿螺自己能做。
她看着竹案上那支细细的押香,封口的红蜡在日光下泛着暗亮的光。隔着一段距离,所有押香看起来都一样,连被拿起又放下的痕迹也难以分辨。
* * *
季安是在一刻钟以后,开始动的。
他先把衣袖向上收了些,露出一截干净的腕子,再抬手取香。旁边的人还在细细摸索自己的答案,他的神色却像是早已把心里的次序排好,轮到哪一支,手便伸向哪一支。
他的动作,和别的考生不一样。
别人拿起香,要凑近、要闭眼、要皱眉、要吸气、要停。他不。
季安不曾朝同伴看去,连手腕转动的角度都差不多。他每次把押香放回竹案,位置都落得很准,竹案上那道细细的竹节像是替他量好了地方。
他把每一支,轻轻拿在手里,举到鼻下,一息,只一息,便放下,手指在答牌上点下,没有迟疑,没有回头。
旁人的指甲有时会在蜡面浅浅试点,季安的手却总是干脆地落下。至于他点的是哪格,从挡板外看不见。
下一支。
一息。
点。
下一支。
一息。
点。
他身旁两人也跟着这个节奏,一开始还偶尔停一停,后来竟愈来愈快。三个人衣袖翻动的声音交错着,竟像一支看不见的拍子,将竹案前各自不同的呼吸也带得急促起来。
十支,二十支,他没有停过一次。
他的脸,始终是平静的,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觉得温和的微笑。
那笑意不深,眉眼也没有多余的动作。若有人问他是否胸有成竹,大概会先被那副温和模样安抚下来,再不由自主地相信他的答案。
坐在他两旁的同伴,动作比他慢一些,可是节奏一样,一支一支,稳稳的,像三面镜子,映着同一个人。
竹案边的几个孩子听见后排取放香支的声响,手上不由得也快了些。阿螺低下头,把自己的答牌往身前扶正,没有回头。
整个竹案前,是细碎的沙沙声,和跟着水滴一下一下响起的算珠声。
噼。
噼。
噼。
馥兰一丝不乱。
她拨珠的手指起落平稳,不时核看漏壶的水线,没有只顾着算盘。
顾泽站在她旁边,小声地,一下一下,念:
“一千零三十七,一千零三十八,一千零三十九。”
他数得神情严肃,生怕一个数字漏掉,连平日最爱拿在手里的册子都夹在臂弯里,始终没有翻开。
“你数太快了。”馥兰头也不抬。
“首席,”顾泽委屈,“是你拨得太快。”
“跟着水滴数,别跟着你的嘴。时辰不等人。”
“时辰,”顾泽小声嘟哝,“也不等首席。”
馥兰抬眼看他一下,手里仍跟着水滴记数。顾泽立刻闭上嘴,将目光放到自己的鞋尖上,仿佛方才那句话是鞋替他说的。
赵馥灵把视线投向竹案。季安已放下最后一支香,端端正正地等着交卷。
* * *
一个时辰到的时候,钟声响了一下。
那声钟响落在空地上,竹案前的手便一齐停住。有人正要在蜡面落下指甲,听见钟声便收了手;有人刚把押香放下,指尖还悬在半空,隔了一息才慢慢收回。
所有人放下木牌。
念儿收回七块牌子,抱在怀里,向阿檀行了一个礼。
木牌叠在她臂弯里,边角相互碰撞,发出一阵轻响。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查看,只将它们一块一块收齐,放进木盒里。
“放榜,”她说,“明日辰时。”
人群散去的时候,议论声已经起来了。
“季常行那三个,答完得很快。”
“我看到那个圆脸的,不到半个时辰就答完了。”
“他一支都没有停。”
“阿螺停了好久。”
“阿螺,也许,要输了。”
“那个季安,听说是广州最好的香师。”
“易老板的人,果然不一样。”
有人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竹案,像是答案已经随着答牌收走,剩下的人只能猜测。
这些话,一句一句,像被风吹过来的细沙,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看见阿螺,一个人坐在竹席上,没有起来。
竹席边缘翘起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