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一个人的心湖
现世，第二天早晨。
“嘿！让你看个书怎么睡着了？”
林昭昨天看到凌晨4点多，还是睡着了。
她睁开了眼。苏月两只大眼睛怼着她。
“苏月，你手放在哪里？”
“有点小。”
“林昭，你个女的，怎么老爱打人啊。你床这么小，碰下不很正常？”
“苏月，你碰就碰，还说小，姑奶奶忍不了！”
“你之前一个月姐姐、一个月姐姐的喊。现在都喊苏月了，没大没小。”
“啊！林昭杀人啦！”
“你们办事能不能小点声——”传来楼下房东大妈的声音。
两个人停住了。
苏月捂着嘴。林昭瞪了她一眼。
苏月笑得肩膀直抖。她笑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乱成一团，像个鸟窝。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光涌进来，刺得林昭眯起眼睛。
“你还是要想办法回去？”苏月说。她背对着她。
“嗯。”
“你昨晚看了那本书？”
“嗯。”
“你在找他们的名字。”
林昭没有说话。
苏月转过身来，她不笑了。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伤，没有月牙疤。
那是自己的手，不是夏侯昭的手。
楼下早餐店。
“我还是要想办法回去。”林昭咽了一口粥，说。
“哦，我的妹妹……一个人……待在那心湖……太可怜了……还有我的黑老公……”苏月又开始表演起来了。
她捂着胸口，歪着头，一副要晕倒的样子。
她演得很夸张。
另一桌吃早餐的小孩看着，旁边的大人捂住了他的眼睛。
苏月的眼睛没有笑。
她看着林昭。林昭在看她。
“苏月！你别跑！”
后面，早餐店老板冲了出来。“你们两个，钱还没付呢！”
两个人站在街边。
苏月叼着半根油条，林昭端着豆浆。
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锅铲。
林昭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给老板。
老板接过钱，嘟囔了一句。
人行道上。
“给你看个新闻。”苏月把手机递过来。
“奇葩卷王诞生！某程序员猝死工位，在去火葬场的路上，离奇复活，爬起来第一件事情，竟然是抢夺火葬场工作人员电脑敲代码。”
林昭笑了笑。但仔细一看——
不对。这位程序员，竟然叫张言。
她拿着手机，又看了一遍。
她把手机还给苏月。
“找到张言，是关键。”
苏月点了点头。她咬了一口油条。
林昭看着她。
“月姐姐，谢谢你！”
“怎么，现在知道姐姐我好了，连称呼都改了。诶，诶，你别哭啊。这么多人，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苏月吊着单杠。
她手臂很细，但吊得很稳。
她的脚尖离地一寸，来回晃着。
她晃了几下，又翻了个身，倒挂在单杠上。
头发垂下来，扫着地面。
“张言，目前应该在北漂城，很远。咱们现在要赶过去吗？”
“月姐姐，你陪我去？”
“不是陪，我正好在那里有个通告。”
“通告？”
“没告诉过你吗？”
苏月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可是大明星。接不完的通告。昨天从魔都飞你这里来，临时推了几个通告，我可损失了几百万呢。”
她得意地扬了扬头。
林昭看着她。
苏月说“几百万”的时候，眼睛没眨。
但林昭知道，她不是在炫耀。
她是在说“我来了”。
飞机起飞。
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以前没坐过飞机。不是没钱，是没地方可去。
云层在下面。像棉花，又像雪。
她想起红黄蓝。她想起骑马的感觉。
风从耳边过去。马蹄踏在土地上。
她想起古城外的山坡。
想起张飞在城下喝酒。
想起夏侯昭在篝火旁跳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月坐在旁边。她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她的头靠在林昭的肩膀上。她睡着的时候，不演了。她的嘴角往下撇着。眉头皱着。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
林昭没有推开她。她闭上眼睛。
夏侯昭在日心湖。
她拼命地敲打着湖面。对面的月心湖，已经模糊不堪，只听得见呼啸的风声。她不停地敲打，不停地喊姐姐。
她敲了第一次。没反应。
第二次。动了一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数不清了。
她用手掌拍。用拳头捶。用额头撞。她撞得额头破了。血从她的眉心流下来，滴在日心湖的水面上。水面把血吞了。什么也没发生。
她喊姐姐。一声。两声。十声。一百声。
喊得嗓子哑了。喊得发不出声音了。
她还在喊。
她只在第一天感觉到绝望。
之后，心湖里的她都清醒着。
她试过在月心湖里假想一个林昭。
但刚成型就被吸走了。
根本无法实现翻转。
外界过去了30天。心湖180天。六个月。
这六个月，她一刻也没放弃过。
不停地敲打。不停地喊。
哪怕是徒劳。她也不能放弃。
她试过修炼魂力。她坐在日心湖的水面上，把所有的力气集中到手掌上。
她以前不会这个。
她只会造景。造枣树。造石头。造山峰。
那是她六十年来学会的东西。但那是“造”。
不是“修”。
她不知道怎么修。
她只知道敲。不停地敲。
敲到月心湖的那层水膜上出现一条缝。
缝很小。但她看见了。
她把手伸进去。缝割破了她的手指。她没缩回来。
她把手往里伸。她想把缝撑开。
缝合上了。把她的手夹住了。
她用力抽。抽出来了。
手指上多了一道深口。
血滴在湖面上。又被吞了。
她坐在湖边上。她看着那道缝。她看着自己的手。
她哭了，但她哭不出来。
她的泪管是堵死的。
终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司马懿的。
他喊了一串代码。
月心湖的风慢慢地停了下来。
那个儒衣男子的身形慢慢显现出来，脸上挂着邪笑。
“司马懿？你为什么要帮我？姐姐呢？姐姐呢？”
司马懿站在月心湖。他叹着气。
“这里真的是一片狼藉。”
“阿昭姑娘，你问题能不能一个一个问？”
“姐姐呢？”
司马懿笑了。
“你姐姐，应该回家了。”
“回家了？姐姐明明说，如果还活着，就会来找我。姐姐不会骗我。”
“你姐姐来自未来。那地方没有战争，那里——天下太平！她为什么要回来？”
“没有战争……”夏侯昭跟着念了一遍。
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坐在日心湖的岸边。她低着头，看着湖水。湖水映出她的脸。丸子头。齐刘海。泪痣。
她的脸。
她，一个人。
是呀。姐姐那个时代那么好。人们能够一起坐着，笑谈他们这个乱世。
林昭，为什么还要过来这边？
只是为了陪她？
“那飞哥哥呢？”
“你姐姐那个时代，好男人一抓一大把。要你飞哥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