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旧忆(二)
扶殊哈哈大笑,“这可是我从我家老爷子后院偷挖的,三百年陈酿,可比你的年纪都大了。不能喝就别喝,不然白浪费了。”
虞归不服,一点点试着,等那股子辣劲过去,竟品出一丝甘甜,也真是奇了怪了。
扶殊没再管她,他本就想一个人呆着静静赏月。
“唉,什么时候我也只能靠喝酒解愁了。”他絮絮叨叨,倒了一杯,“小师妹,当人其实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还是当棵草好。”
那当花草也不简单啊。你要晒太阳,但又要防止被晒死。你要浇水,但又要防止被浇死。你还得防止有小虫子爬到你身上,不然你也很容易被它们咬死。
人至少有个身体,怎么着也不会像她随时随刻莫名其妙就死吧?
“山下的世界很复杂,我很不喜欢。我喜欢落墟山,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都呆在这里。”
这倒是,难得有件事达成一致。
扶殊躺倒在檐上。
山下银花炸裂如雨,孔明灯扶摇升空,漫天星河倒悬人间。
但在他眼底都化为无尽的落寞:“听起来很窝囊。但我确实不想当什么家主,更不想娶一个不想娶,甚至面都没有见过的女人。比起做家主管个烂摊子,我更想成为像师尊那般强大的人。”
这才几杯,这人已经醉得不行了。
虞归笑他,但她自己也有些晕晕乎乎。她的末枝戳到杯底了,又苦恼戳了戳几下,确认没了,只能伤心伸回来。
扶殊沉默一杯接着一杯,忽而仰天大喝:“老子什么都不怕!为什么就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虞归趁他不备,用枝杈把酒坛勾过来,探进去发现还有半坛。嚯!
“我买了很多好看的衣服和首饰,谁我都敢送,为什么我就不敢送她呢?”
因为说到底你还是个胆小鬼。这人喜欢人家不敢说,还东扯西扯,现在终于忍不住了吧?让她抓住他的小秘密了!
“今天我连约人家去看灯会都不敢,好了吧,这下被别人抢先了!我真是个蠢蛋!蠢死我了!”
虞归打了个酒嗝,抖了下叶子。嘲笑他也有今天。
扶殊捂着发胀的头,摇了摇空荡荡的酒坛,醉醺醺诧异道:“诶,我酒量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怎么这就没了。”
笑话看完,虞归想下去了。但她走得颠三倒四,越走越晃。
扶殊原本倚在殿脊上,见这棵生了灵智的灵株开心原地跳舞,看得正有趣,突然下一瞬,对方竟自己直直往檐边撞去。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翻身跃起。可他本就喝得神志不清,动作比平日里迟缓数倍,眼睁睁看着虞归从屋檐跌落。
但预想中花盆碎裂的声响并未传来,扶殊慌忙攀住檐角往下望去,只见月下立着道颀长清冷的身影。
那人着霜白单衣,衣薄如翼,映着月色,隐约透出底下玉山般的清隽肌理。他长发只用玉簪斜斜半束,右肩随意搭着件玄色鹤氅,赤足踩木屐。
他脸上笼着层薄雾,教人看不清面容。
传闻突破渡劫境,证得真圣者,离飞升成仙仅一步之遥。在此境界者,需断七情、解六欲、破三焦,自此实相归寂,化转无相,可随心幻化万般虚相。
因此世人皆知谛阳真尊乃修真唯一真圣,却不知他真正生何模样。
扶殊醉意霎时吓醒大半,他慌忙翻身跃下屋檐,恭敬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师、师尊……”
“自行领罚。”
“……是。”
话刚落,眼前的白影随夜风散去。
扶殊满脸通红,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
长庚殿坐落峰顶,高耸云月间,仿佛手可摘星辰。
虞归迷迷糊糊了大半夜,半醉半梦间,梦到自己终于修成人身,但成了个长满十几只手的绿色巨人,扶殊围在她身边嘲笑她,最后被她师姐钟篱揍哭。
但醒来她略微失望。
因为她还是一棵灵株,还是棵总爱掉叶子不爱开花的灵株。再掉下去她要变秃了!
虞归自暴自弃将掉未掉的叶子抖落,然后再收起来塞进花盆深处。
“滴答滴答”——
外头好像又下雨了,而且还很大。
虞归静静听着,有些百无聊赖。雨声来回往复,感知不到任何波动,就像死物一般。
她不喜欢下雨。落墟山找不出第二个像长庚殿这般爱下雨的地方了。
忽而身后“哒哒”的脚步声起,替她阖上了点窗户。
虞归虽然看不到,但她能听到声音,也能感知灵力。
落墟山所有弟子走路时向来无声,但她可以根据灵力波动,感知对方。唯有长庚殿殿主,也就是落墟山的主人,走路是有声的,对方似乎不喜用灵力,所以虞归在他身上察觉不到任何灵气波动。浑身干干净净,像极了普普通通的凡人。
“叶子掉了?”
虞归就是不想他发现,才塞进土里的,没想到对方都没用灵力了,还长了那么多眼睛能看到。
她耷拉着枝芽,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光秃秃的枯枝。
但好在对方也没多说,只是坐在静室另一侧,安静煮茶听雨。
虞归跟着他听了会儿雨,有些渴,刚将枝芽伸进离她最近的杯子,对方忽而开口。
“我来浇。”
喔。虞归把枝芽收了回去。
对方好像不知她已学会自己喝水了,待她依旧像对普普通通的花草般。
但老实说浇水比她自己喝要舒服,水会从头往下浇满全身,每一处都能喝到水,还能顺便洗个澡。不过她自从开了灵智,除了对方外,就不太爱别人给她浇水。水热了冷了不说,浇多浇少都让她不舒服。
虞归垂头任他浇着,那水是暖玉化开的雪水,所以有些沁凉,刚浇下去,她身子一颤。待浇到根须时,虞归以为他会停下,谁知他还在浇。
虽说浇太多也没什么,但这还是对方头一次忘记要浇多少。
她忍不住道:“我不想喝了。”
然后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但刚抖完,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不对,她刚才是不是开口说话了?!!!!!!
对方闻言立刻就不浇了,片刻她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我说话了?!”
“说了一夜的梦话。”对方声音淡淡,仿佛这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他又坐了回去,开始喝茶。
虞归震惊许久,她都没想过自己有天能开口说话。
落墟山人灵地杰,灵气沛然,她在这修行这般久,能学会说话好像确实不足为奇。不过,虞归在心里小小雀跃一番,又长出几片新叶子庆贺。
她臭美地摸了摸身上的新枝叶,想起一事。
像往常在心里念叨的那样,她自然开口道:“澄还净你是不是忘了带我晒太阳了?我叶子都掉了。”
对方忽而一愣,未答。
“澄还净你走了吗?”
澄还净轻摇了下头,“真是目无尊长。”
不过语气里并无责备之意。
但虞归理解错他的意思:“可我叫了你名字啊,我很有礼貌。”
对方语气轻缓:“你既拜入我门下,应随扶殊他们唤我师尊。”
虞归“喔”了一声,“那澄还净师尊,你帮我修一修叶尾吧,黄黄的也不好看。”
澄还净静默片刻。
就在虞归以为他没听到时,就听他起身,拿了把剪子过来。
虞归怕他剪到其他叶子,只把那些黄的不好看的伸到顶上,其余耷拉下来。
澄还净把黄叶末端剪除,“好了。”
虞归没动,执着举着那片奇形怪状不好看的叶子,“还没好。”
澄还净:“它不黄。”
“但很丑。”
他没再开口。而是伸出两根长指,指腹轻轻贴住那片微微卷边的叶片,顺着中间叶脉,缓缓碾向叶尖,将其抚平。
虞归被碾得浑身一抖,痒意遍生,所有叶子都簌簌轻颤,不敢动弹。
但对方似没察觉,只是抚平才收回手:“不丑。”
虞归胡乱“嗯”了一声,不敢动那片还有点发麻的叶子。
不丑那就不剪了。
“那澄还净师尊我们什么时候晒太阳?”
“只唤师尊便可。明日。”
“喔,师尊。”
好吧,那就等明天。
虽说她平日也喜静不爱讲话,但难得澄还净白天也在,话变密了不少。
“澄——师尊,既然我现在学会说话,那以后我是不是也能学法术,还能修人身?”
澄还净举杯抿了口茶:“你为何想修成人身?”
虞归愣了下,她其实并未深思过这个问题,只觉变成人是件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