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远航星》

1. 北芬兰

北芬兰的冬天很长。

漫长到什么程度呢——如果你十月里站在伊纳里湖的东岸看日出,那道光会在你面前的地平线上停留整整三个月,然后才肯慢吞吞地转到湖西面去。十一月开始落雪,十二月湖面冻实,一月白桦林只剩下灰白的枝干,像一排排站在雪地里等什么的骨头。二月的风从北极圈方向刮下来,穿过林间空地,把雪粒吹成一条条贴着地面爬行的白蛇。

克拉伦斯家的木屋在森林边缘,离最近的路口四公里。父亲当年选中这个地方,理由大概是可以安静地读书。木屋是祖父辈留下来的,战后翻修过一次,换了屋顶和窗户,但主梁还是那根一百多年前的原木——抱上去粗得两个人合不拢。屋后有一间小棚屋,冬天堆柴,夏天堆工具,现在柴火已经堆到了门口,够烧到雪化了。

他的伤在春天的时候渐渐好了。

医生隔一周来一次,从镇上的卫生站开车过来,要绕过半片林子。每次来都重复同一套检查流程:看X光片,按肋骨,让他抬腿、弯腰、握拳。最近一次来,医生摘下听诊器,对着那张最新的片子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整间屋子安静下来的话。

“可以下地了。慢慢来,别着急。”

父亲把医生送到门口,说了几句道谢的话,又回到火炉边坐下。他没有说“太好了”之类的话。父亲不太说那种话。他坐在那张他从青年时代就坐着读书的旧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手里那本已经翻到起毛边的书,然后问克拉伦斯想不想喝点热的东西。

“茶。”克拉伦斯说。

父亲站起来去烧水。炉子上的铁壶很快发出细小的嗡鸣声,蒸汽从壶嘴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火炉的噼啪声、壶里的水声、以及窗外偶尔被风折断的树枝落进雪里的闷响。

克拉伦斯靠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搭着一条旧毯子,看着窗外。他的视野里是一片被雪覆盖的旷野,然后是一排黑沉沉的云杉,然后是天。天很低,灰白色,像一块压在整个世界上的磨砂玻璃。他的身体还不太听使唤——躺了半年,肌肉萎缩得厉害,医生说恢复到能跑能跳至少还要两个月。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他可以看很久很久,看到天黑,看到第二天天亮,再看到天黑。

半年。半年里他做了什么呢?他想了很多人和事。

他想起去年秋天的事。去年秋天他还在装甲部队,确切地说,是本地防卫部队附属的民兵装甲排,装备是几辆战后翻新的旧型号坦克和一堆年龄跨度超过半个世纪的零件。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带着民兵小队去拦截试图潜入工厂的白匪游击队。那是个深夜,雪下得很大,他们的雪地摩托在山路上排成一线,车灯把雪地照成一片晃眼的白。他想起十六岁在装甲车里的日子,隔音耳机下面是引擎的轰鸣和无线电里含混不清的指令,约翰大叔坐在车长位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用他那种特有的、缓慢的、像是把每个字都称过重量的语气说话。那一年他成功通过了预备役飞行员资质认证。

他想起十七岁被送进医院的那一天。杀爆弹的声音他没有印象了。他记得的是教学楼倒塌时的废墟压下来的过程:先是光被遮住,然后是声音被埋掉,然后是一段很长很长的黑暗。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以后,躺在病床上,身上接着管子,窗外是另一片雪。和今天窗外的雪不太一样。那时候的雪更厚,更灰,像是被什么弄脏了。

他不太愿意回想那段日子。也不是刻意回避,就是不太愿意。医生说那叫创伤后应激,说很多人都这样,说这是正常的。但克拉伦斯觉得那不只是创伤后应激的问题。那半年里他躺在床上,身体不能动,思维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到一种可怕的程度。他开始回忆自己整个人生,从头到尾,从他能记得的最早的事情开始。每一件事都像一部被按下慢放键的电影,一帧一帧地在他面前重新播放。

奇怪的是,他看这些画面的时候,感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人生。

像是隔着很厚的玻璃,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那个故事里的孩子冬天在结冰的湖面上凿洞钓鱼,夏天跟着父亲去林子里采浆果;那个孩子十岁那年第一次读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保尔·柯察金在修铁路的章节,读到半夜,熄了灯还在想;那个孩子十三岁那年父亲开始教他读马克思,读列宁,读教员,读到不懂的地方父亲会用一种罕见的耐心停下来,反反复复地解释,直到那个孩子眼睛里露出懂了的光。那个孩子后来摸过枪,开过坦克,在雪夜里执行过任务,在废墟里救过人也见过人死。那个孩子的生活里有很多死亡,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但那都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了。

他躺在那张病床上的时候,偶尔会产生一种很荒诞的错觉:也许自己已经死了。也许杀爆弹爆炸的那一刻他就死了,剩下的只是某种缓慢的、漫长的回放。也许他看过的这些,天花板上的裂纹、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父亲坐在床边椅子上打盹时微微倾斜的侧影,全都是死后的某种余韵。这个念头并不让他恐惧。他反而觉得如果真是这样,也不算太糟。他只是不太确定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正在看自己人生回放的“他”,到底是谁。

后来他不太记得具体是哪一天,那个念头自己消失了。像是冬天最后一块冰在湖面上化掉那样,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是某天早晨醒来,他发现自己不再想那些事了。他想的是:窗外的雪开始化了,春天要来了。他想的是:等伤好了,他还得回去。回哪儿去,他说不上来,但总归要回去。他不能一直躺在这里看天花板。

父亲大概注意到了他的变化。父亲什么也不说,但每天早上会把窗帘拉开得更彻底一些,让更多的光进来。母亲每月打两次电话来,声音在信号不好的时候断断续续的。母亲是很纯粹的战士,老卡塞尔年轻时投笔从戎参加新共运浪潮下的国际纵队时结识了她,生了他之后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