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偶遇
尽管秋厌尽力捕捉,吞风兽嚎叫声还是越来越微弱。她在林间急速飞奔,心中烦躁不堪:若是她不曾被封禁修为……
她猛地劈手向封元镯一砸,“叮咚”一声脆响,镯子震颤片刻,丝毫未损。
片刻后,古木越来越稀疏。看到前方白得晃眼的沙地,之间有清亮溪水流过,秋厌跃上一棵枯死的大树,表情凝重。
这里是霞谷南边,同碧海相接。
秋厌听到了海鸟嘹亮的欢叫。从微弱的,咸腥的海风中,她嗅到了浓重的,属于吞风兽的血腥味。
四面八方传来利刀破风声,秋厌耳尖一动,抬手抟起溪水,结为坚冰。“当当当”几声,暗器刺入坚冰几寸,便失了力量,被化水的坚冰裹挟,摔了满地。
秋厌捻起一个,发现是先前偷袭时的玄铁针。
丛间似有动静,秋厌挥手便是一记风刃,喝道:“滚出来!”
尖锐风刃将灌木整齐切下,丛间鸟儿惊得飞走。秋厌警觉上前,随手削下一截木棍,将倒塌的灌木枝条挑开,却见里面躺着一只体型高大的吞风兽。
吞风兽头部被削去一半,里面空空如也,脑浆不知所踪。兽喙上剑痕遍布,秋厌伸手抚过,剑痕虽浅淡,但她能确定,和前两次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视线下瞥,秋厌看到了吞风兽脚踝上那根藤条——这是四日前,她绑上的——这是吃了岩谨的那只吞风兽!
秋厌抬手唤藤蔓将吞风兽支起翻身,露出下面柔软的肚皮。肚皮异常肿大,她没有犹豫,用金气斩将吞风兽开膛破肚。只见混杂着树叶飞虫的肮脏粘液里,岩谨正躺在里面,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秋厌蹲下,确认此人大概只是惊吓过度,并无大碍后,便取出一颗丹药,招呼藤蔓掰开他的嘴,扔了进去。
岩谨浑身都沾满了吞风兽胃液,秋厌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将他丢到一边。
吞风兽血液尚未凝固,显然才受害不久,而那股血腥味未散,只是越来越微弱。她心中思忖,那人估计尚未跑远,便在树梢间跳跃追赶,果真看到林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秋厌眼眸微暗,猛然往下冲去。
落地瞬间,她反手写土篆,一道地刺“刺啦”生起,割下黑衣人一截衣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黑衣人略有停顿,似是想去捡,不料秋厌直接将木棍当箭扔了过来,贯穿了他右手手臂。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一步,随即抬手又是漫天玄铁针朝秋厌撒出,转头直往深林奔去。
“飒飒——”
秋厌用风篆将飞针逆转,一根玄铁针被打偏,擦着秋厌腰间飞过,似将什么打落。秋厌没理会,用藤蔓卷起黑衣人掉落的东西放进包里,随手扔出一道光波,师父布下的结界感受到法术印记,“刺啦刺啦”迸发出雷电闪光,霍然阻挡在黑衣人面前。黑衣人脚步却不停下,反手一剑挥出,“当”的一声,结界竟瞬间破裂,他飞也般跑出。
秋厌立即跟上,追了许久,黑衣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拐角处,那黑影忽地往树上一闪,消失了。
前后左右都没了路,秋厌停下脚步,喘着气,猛地往树干上踹了一脚。树叶扑簌簌下落,她愤愤地想:他最好别落到她手上。
事已至此,只能先回去告诉师父。秋厌转身欲离开,却发现身后路与来时完全不同。她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了半晌,发现四周景象越来越陌生,终于黑着脸停下脚步。
她迷路了。
秋厌这才发觉不太对劲:脚底泥土湿软粘腻,散发出淡淡的死鱼般的恶臭味;树林枝干黝黑扭曲,似鬼怪狂欢歌舞,繁茂树冠遮天,枯枝败叶铺地,连成一片黑暗萎靡的气息。
阴森的氛围让闯入者生出某种荒谬错觉——在这里,阳光才是不速之客。
这里是险域同封壤的交界之处。
因位置靠海,霞谷南边三大区域面积都偏小,区与区之间距离要比其他方向的短得多。秋厌方才一心扑在追黑衣人身上,倒是忘了,朝元会将一部分险域划出来之后,每多走一步便可能踏入南边封壤。
周围静谧无比,树木之间张开着黑洞洞的空隙,股股凉风从里面吹来,似猛兽的一呼一吸。秋厌脖颈一凉,肩膀不禁哆嗦一下。
饶是她再对自己有信心,也知封壤里的妖兽是何等凶险,更何况她手上还戴着封元镯,今夜又是妖兽躁动狂欢的月圆之夜。
树木遮天蔽日,不辨昼夜。秋厌想拿出庙符查看日晷指示,一手探到腰间却摸了个空——大概是被方才的玄铁针打落了。
不清楚此间时辰,秋厌更不敢托大。她的神经绷成了直直的琴弦。连退数十步,周遭没出现任何异常。就在那根琴弦即将松懈一点时,忽然后方树间传来“扑哧”一声,似利刃划破皮肉。秋厌嗅觉灵敏,不一会儿,便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和她以往闻到过的人血兽血都不同,这血里,有淡淡的兰花香。
秋厌鼻头一皱。
这味道,怎的那么熟悉?她好像在哪闻过……
虽心中好奇,她却也不会贸然查看。估摸着估计是有兽在捕食,更不敢松懈,觉得还是快走为妙。
她加快脚步连走数十步,就在此时,又是“扑哧”声响,比上次更为清晰,还伴随着男子痛苦克制的闷哼。秋厌背脊一凉,心中惊疑不定——她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
越想越觉得熟悉,静立原地倾听片刻,秋厌忽然转身,毫不犹豫、大步流星朝那昏黑树间走去。
她知道那股香味的熟悉之感从何而来了!她怎么能忘记,每次同越枕微打架,这股兰香总是莫名其妙钻进她鼻腔,惹得她烦躁不堪!
听到闷哼的第一时间她就该想起来!
她原先还以为是某个弟子偶然发现破损结界,又贪图高阶妖兽,便怀着侥幸之心偷溜了进来,结果不小心撞上凶兽,被凶兽打伤,只能在此停留。现在看来……秋厌冷哼:好啊,越枕微,总算是让她逮着了!
她还未报今日他那一掌之仇!
想到越枕微也在此处,秋厌心跳陡然加速,手心微微发热,心中那丁点儿惧意顷刻消失不见。她一时间竟忘了自己也是偷溜进来的,甚至比越枕微程度更为严重。她走近,面对黑漆漆的鬼怪树,丝毫没了之前的谨慎。
秋厌猛地将灌木拨开:“越枕微,你擅闯险域,该作何解释……”
嚣张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越枕微躺坐在遒劲粗壮的黑色树根之间,垂着头,向来端正的玉冠歪斜,碎发微散。他那白如霜雪的衣袍已被鲜血浸透了,肩膀上剑伤数道,血还在汩汩留着。而引商剑被丢落一旁,印象中迁尘不染的剑身,血迹斑斑。
似是听到动静,越枕微身形微顿,转过脸来。这一转,就又给秋厌一记暴击。
他用来覆眼的白纱,也被鲜血浸染,两股血色泪痕还留在面上,和他莹白的肤色形成极大冲击,竟生出凄凄鬼魅之美。
一站一坐,两厢面对,片刻无言。
秋厌维持着拨灌木的姿势,将越枕微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脑中闪过无数个想法:他这是刚和妖兽大战一场?不对,他为什么要用剑砍自己?眼睛怎么变成这样?难道说……一向孤高矜傲的无净剑君,一直对自己的眼疾有所自卑,每当无人之时便自戳双目,割其皮肉,意图自毁……
她倏然想起诸虞说越枕微“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心中微妙:难不成她今日真将他打伤了?这不应该啊,越枕微何时这么弱了?
越枕微自是不知秋厌脑中是何等精彩,他听出来者是秋厌后,眉心微蹙,稍稍平复紊乱气息,低声道,“……出去。”
秋厌:“?”
这人怎么理直气壮的?险域是他家么?!
“该出去的是你吧?此处已脱离了朝元会围猎范围,你擅自闯入,还……”秋厌顿了顿,有些嫌弃,“还拿剑戳自己。要寻死也别到这里来,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我绝对举双手双脚赞成。你不知道月圆之夜妖兽最易躁动?妖兽天生对修者之血敏感,流这么多血,你被吃掉就暂且不说了,那些凶兽要是受了暴动跑出去,我师父还得给你收拾场子,你……”
“不会。”
今日的越枕微也不知怎么了,丝毫不像往日那般有礼,竟直接出声打断她说话。
秋厌当他是在自傲修为高,夸耀自己肯定不会被妖兽吃掉。也不知是被他的语气还是嚣张大话气笑,她翻了个白眼,嘲道:“你以为自己是大妖?所有妖兽都见到你就绕道。”
世间被天泄神气感染之生灵,分为精、兽、妖。精为诸如花草飞虫之类的小生灵化身,能通人语、化小小人形,没任何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