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七回 猪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话说猪悟能一个筋斗跳上云端，把观音院里大大小小的和尚、头陀、幸童、道人等，一个个吓得朝天跪拜，纷纷说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下界，怪不得火烧不伤你！都怪我们那个有眼无珠的老和尚，机关算尽，到头来反倒害了自己！” 沙僧说道：“各位请起来，不必再怨恨了。这一去若能寻回袈裟，万事都好说；如果找不回来，我这个徒弟性子暴躁，你们的性命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恐怕一个都逃不掉。” 众僧听了这话，一个个提心吊胆，对着上天祷告许愿，只求能找回袈裟，保全各自性命，这事暂且不提。
再说猪悟能到了空中，把腰一扭，转眼就到了黑风山上。他停住云头，仔细一看，果然是一座好山。而且正是春天时节，只见千万道山谷争相流水，上千座山崖比着秀丽，鸟儿在叫却看不见人影，花儿落了树木还带着香气；雨过之后，天空连着青色的山壁显得格外滋润，风吹过来，松树舒展枝叶像翠绿色的屏风张开；山草发芽，野花开遍，悬崖陡峭险峻，薜萝生长，佳木秀丽，峻岭连着平缓的山岗；遇不到隐居的高人，也找不到砍柴的樵夫，山涧边有两只仙鹤在喝水，石头上野猿在尽情玩耍；一座座山峰像堆起来的青螺，颜色黛绿，巍巍的山岭拥着翠绿，玩弄着山间的雾气霞光。猪悟能正在观赏山景，忽然听见芳草坡前有人说话，他就轻手轻脚，悄悄躲在石崖下面，偷着眼睛看。原来是三个妖怪席地而坐：上首是一个黑大汉，左边是一个道人，右边是一个白衣秀士，三人正在高谈阔论，讲的都是立鼎安炉、抟砂炼汞、白雪黄芽这一类旁门左道的东西。正说着，那黑大汉笑道：“后天是我的生日，二位可要赏光前来？” 白衣秀士说道：“年年都给大王祝寿，今年怎么会不来？” 黑大汉说道：“我昨天晚上得了一件宝贝，名叫锦襕佛衣，确实是件好东西。我明天就拿它当寿礼，大摆宴席，邀请各山的道官前来庆贺，就叫‘佛衣会’，怎么样？” 道人笑着说：“妙！妙！妙！我明天先来拜寿，后天再来赴宴。” 猪悟能听见 “佛衣” 两个字，认定这就是自己的宝贝，顿时怒气冲天，从石崖后跳出来，双手举起金箍棒，高声喝道：“你们这伙贼怪！偷了我的袈裟，还要办什么佛衣会！趁早还给我！” 喝一声 “不准走！”，抡起棒子就朝头上打下去。吓得那黑汉化作风逃走，道人驾着云跑掉，只有白衣秀士被一棒打死。猪悟能拖过尸体一看，原来是一条白花蛇怪，他索性把蛇怪提起来，摔成五六段，然后径直深入深山，去寻找那个黑大汉。转过尖峰，越过峻岭，又看见陡峭的山崖前耸立着一座洞府，只见烟霞缥缈，松柏茂密，烟霞缥缈中光彩满门，松柏茂密间青翠绕户；小桥用枯木搭成，山顶上缠绕着薜萝，鸟儿衔着红花飞到云间山谷，小鹿踏着花丛走上石台；那门前时节一到花儿就开放，微风送来阵阵花香，临堤的绿柳间黄鹂在婉转啼鸣，岸边的艳桃旁粉蝶翻飞起舞，这地方虽是旷野，却也堪比蓬莱仙境的景致。
猪悟能来到洞府门口，只见两扇石门关得紧紧的，门上有一块横石板，清晰地刻着六个大字：“黑风山黑风洞”。他当即抡起金箍棒，大喊一声：“开门！” 洞里有把门的小妖，开门出来问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敲打我们的仙洞？” 猪悟能骂道：“你这找死的孽畜！什么地方也敢称仙洞？‘仙’字是你能叫的吗？快进去禀报你家黑大汉，让他赶紧把老爷的袈裟交出来，饶你们一洞妖怪的性命！” 小妖急忙跑进去报告：“大王！佛衣会办不成了！门外有个和尚，来讨要袈裟了！” 那黑大汉刚才被猪悟能在芳草坡前追过来，刚刚关上门坐下来还没坐稳，又听到这话，心里暗想：“这家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么无礼，竟敢闹到我的门口！” 便吩咐：“拿披挂来！” 随即穿戴整齐，拿起一杆黑缨枪，走出洞来。猪悟能闪在门外，拿着铁棒，睁眼看去，只见那妖怪果然长得凶险：碗大的铁盔火漆光亮，乌金铠甲明亮辉煌，黑罗袍罩着风兜袖，黑绿色丝绦穗子长长垂下，手拿一杆黑缨枪，脚穿一双乌皮靴，眼睛像金睛一闪如同闪电，正是山中的黑风王。猪悟能暗笑道：“这家伙真跟烧窑的、挖煤的一模一样！想必是在这里烧炭为生，怎么一身这么黑？” 那妖怪高声喝道：“你是什么和尚，敢在我这里放肆？” 猪悟能拿着铁棒冲到面前，大声呵斥：“别废话！快把你老外公的袈裟还来！” 那妖怪说道：“你是哪个寺里的和尚？你的袈裟在哪里丢的，敢来我这里要？” 猪悟能说道：“我的袈裟放在正北观音院后面的方丈里，只因那院里失火，你这家伙趁乱抢走，偷来要办佛衣会祝寿，怎么敢抵赖？快快还我，饶你性命！如果敢说半个不字，我推倒黑风山，踏平黑风洞，把你这一洞妖怪全都碾成粉末！” 那妖怪听了，呵呵冷笑道：“你这个泼东西！原来昨天晚上的火是你放的！你在那方丈屋顶上吹风助火，是我把一件袈裟拿走了，你能怎么样！你是哪里来的？姓甚名谁？有多大本事，敢说这种大话！” 猪悟能说道：“你也不认得你老外公了！你老外公是大唐上国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姓猪，名悟能行者。若问老猪的本事，说出来叫你魂飞魄散，死在眼前！” 那妖怪说道：“我不曾跟你交过手，有什么本事，说给我听听。” 猪悟能笑道：“我的儿，你站稳了，仔细听着！我自小神通手段高，随风变化逞英豪。养性修真熬日月，跳出轮回把命逃。一点诚心曾访道，灵台山上采药苗。那山有个老仙长，寿年十万八千高。老猪拜他为师父，指我长生路一条。他说身内有丹药，外边采取枉徒劳。得传大品天仙诀，若无根本实难熬。回光内照宁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万事不思全寡欲，六根清净体坚牢。返老还童容易得，超凡入圣路非遥。三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十洲三岛还游戏，海角天涯转一遭。活该三百多余岁，不得飞升上九霄。下海降龙真宝贝，才有金箍棒一条。花果山前为帅首，水帘洞里聚群妖。玉皇大帝传宣诏，封我齐天极品高。几番大闹灵霄殿，数次曾偷王母桃。天兵十万来降我，层层密密布枪刀。战退天王归上界，哪吒负痛领兵逃。显圣真君能变化，老猪硬赌跌平交。道祖观音同玉帝，南天门上看降妖。却被老君助一阵，二郎擒我到天曹。将身绑在降妖柱，即命神兵把首枭。刀砍锤敲不得坏，又教雷打火来烧。老猪其实有手段，全然不怕半分毫。送在老君炉里炼，六丁神火慢煎熬。日满开炉我跳出，手持铁棒绕天跑。纵横到处无遮挡，三十三天闹一遭。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猪腰。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那妖怪听了笑道：“你原来是那个闹天宫的弼马温吗？” 猪悟能最恨别人叫他弼马温，听见这一声，心中大怒，骂道：“你这贼怪！偷了袈裟不还，还敢羞辱老爷！不要走！看棒！” 那黑汉侧身躲过，拿起长枪迎面就刺，两人这一场好杀：如意棒对黑缨枪，二人在洞口逞刚强，分心劈脸刺，着臂照头伤，这个横丢阴狠棍法，那个直刺急快三枪，白虎爬山来探爪，黄龙卧道转身忙，喷彩雾，吐毫光，两个妖仙本领难估量，一个是修正归正的齐天圣，一个是成精作怪的黑大王，这场山中争斗，只因袈裟起祸殃。那妖怪和猪悟能斗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渐渐红日升到头顶，那黑汉举枪架住铁棒说道：“猪行者，我们两个先收兵，等我吃了饭，再和你打斗。” 猪悟能说道：“你这个孽畜，也配叫汉子？好汉子半天就要吃饭？像老猪在山根下整整压了五百多年，也没喝过一口水，哪里就饿了？别找借口，不准走！还我袈裟，才让你去吃饭！” 那妖怪虚晃一枪，转身跑进洞里，关上石门，把小怪都收回去，一边安排宴席，写请帖，邀请各山魔王来聚会，这事暂且不提。
猪悟能攻门攻不开，也只好回观音院。本寺的僧人已经埋葬了那个老和尚，都在方丈里伺候沙僧。早饭已经吃完，又摆上了午饭，正在那里添汤换水，只见猪悟能从空中落下。众僧连忙礼拜，接进方丈，见了沙僧。沙僧说道：“悟能，你回来了，袈裟怎么样了？” 猪悟能说道：“已经有下落了。幸好没有冤枉这些和尚，原来是黑风山的妖怪偷的。老猪悄悄去找他，只见他和一个白衣秀士、一个老道人坐在芳草坡前说话。也是这妖怪不打自招，他忽然说后天是他生日，邀请众妖怪来祝寿，昨晚得了一件锦襕佛衣，要拿它当寿礼，大摆宴席，叫做‘庆赏佛衣会’。是我冲到面前打了一棒，那黑汉化风逃走，道人也不见了，只把白衣秀士打死，原来是一条白花蛇成精。我又急忙赶到他洞口，叫他出来打斗，他已经承认是他拿走的，打了这大半天，不分胜负。那妖怪回洞要吃饭，关上石门害怕打斗不敢出来，老猪先回来看看师父，报个信，袈裟已经有下落了，不怕他不还我。” 众僧听了，有的合掌，有的磕头，都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今天找到下落，我们才有命了！” 猪悟能说道：“你们先别高兴太早，我还没拿回来，师父还没出门呢。等拿到袈裟，让我师父安安稳稳出发，才是你们的安稳日子；如果有一点点差错，老猪可不是好惹的！有没有好茶好饭给我师父吃？有没有好草料喂马？” 众僧都满口答应：“有！有！有！一点都不敢怠慢老爷。” 沙僧说道：“自从你走了这大半天，我已经吃过三次茶水，两顿斋饭了，他们都不敢怠慢我。只是你还要尽心尽力把袈裟找回来。” 猪悟能说道：“别忙！既然有下落，保证抓住这家伙，还你原物。放心，放心！”
正说着，上房院主又准备了素斋，请猪老爷吃饭。猪悟能吃了一些，又驾祥云再去找妖怪。正走着，只见一个小怪左腋下夹着一个花梨木匣子，从大路上过来。猪悟能估计匣子里一定是什么请帖，举起棒子当头一下，可怜这小妖不经打，一下子被打得像肉饼一样。猪悟能把他拖到路边，打开匣子一看，果然是一封请帖。帖子上写着：“侍生熊罴顿首拜，启上大阐金池老上人丹房：屡承佳惠，感激渊深。夜观回禄之难，有失救护，谅仙机必无他害。生偶得佛衣一件，欲作雅会，谨具花酌，奉扳清赏。至期，千乞仙驾过临一叙。是荷。先二日具。” 猪悟能见了，呵呵大笑道：“那个老东西，死得一点也不亏！他原来和妖精勾结！怪不得他能活二百七十岁，想来是那个妖精传他一些炼气的小法子，所以才有这么长寿。老猪还记得他的模样，等我就变成那个和尚，去他洞里走一趟，看看我的袈裟放在哪里。如果能得手，立刻拿回来，也省力。”
好大圣，念动咒语，迎着风一变，果然就像那个老和尚一样，藏了铁棒，迈开步子，直接来到洞口，叫一声：“开门。” 小妖开了门，见是这副模样，急忙转身报告：“大王，金池长老来了。” 那妖怪大惊说道：“刚才派小的去送请帖请他，这时候还没到那里呢，他怎么来得这么快？想必是小的没遇上他，一定是猪行者叫他来讨袈裟的。管事的，把佛衣藏起来，别让他看见。” 猪悟能进了前门，只见天井里松竹翠绿，桃李争艳，一丛丛花开，一簇簇兰香，也算是个洞天福地。又看见二门上有一副对联，写着：“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 猪悟能暗地想：“这家伙也是个脱离尘俗、知道天命的怪物。” 进门往里走，来到三层门里，都是画栋雕梁，明亮的窗户，彩色的门户。只见那黑汉子穿的是黑绿纻丝袄，罩一领鸦青花绫披风，戴一顶乌角软巾，穿一双麂皮皂靴。见猪悟能进来，整理衣巾，走下台阶迎接说道：“金池老友，连日没空亲近。请坐，请坐。” 猪悟能以礼相见，行礼完毕坐下，坐定后喝茶。茶罢，妖怪起身说道：“刚才发了小帖子请你，后天相聚，为什么老友今天就来了？” 猪悟能说道：“正要来拜访，不料路上遇到你的请帖，看见有佛衣雅会，所以急忙赶来，想求着看一看。” 那妖怪笑道：“老友错了。这袈裟本是沙僧的，他在你那里住过，你难道没见过，反而来我这里看？” 猪悟能说道：“贫僧借来，因为晚上还没打开看，不料被大王取来，又被火烧了寺院，丢了家产。那沙僧的徒弟又有些勇猛，忙乱中四处都找不到，原来是大王洪福收了，所以特地来见一见。”
正说着，只见一个巡山的小妖来报告：“大王！祸事了！送请帖的小校被猪行者打死在大路旁边，他变作金池长老，来骗佛衣了！” 那妖怪听了，暗地想：“我说那长老怎么今天就来，又来得这么快，果然是他！” 急忙跳起来，拿过枪就刺猪悟能。猪悟能耳朵里立刻抽出棍子，现出本相，架住枪尖，在他中厅里跳出来，从天井一直打到前门外，吓得洞里群魔都吓破胆，一家老小都丢了魂。这场在山头的打斗，比前一次更加不同：那猪王胆大充和尚，这黑汉心灵藏佛衣，语去言来机会巧，随机应变没差错，袈裟想看却看不成，宝贝玄妙真奇妙，小怪寻山报祸事，老妖发怒显神威，翻身打出黑风洞，枪棒相争辨是非，棒架长枪声响亮，枪迎铁棒放光辉，悟能变化人间少见，妖怪神通世上稀有，这个要拿佛衣庆寿，那个不得袈裟不肯归，这番苦战难分胜负，就算活佛下凡也解不了围。他两个从洞口打到山头，从山头杀到云外，吐雾喷风，飞沙走石，一直打到太阳落山，不分胜败。那妖怪说道：“姓猪的，你先停手。今天天晚了，不好再打。你去，你去！明天早上再来，和你定个死活。” 猪悟能叫道：“儿子别跑！要打就像个打仗的样子，不能拿天晚当借口。” 不管不顾，只管抡着棍子打来，这黑汉又化作一阵清风，转回本洞，紧闭石门不出来。
猪悟能没有办法，只好也回观音院，按下云头，叫一声：“师父。” 那沙僧正眼巴巴望着他，忽然见到面前，十分高兴；又看他手里没有袈裟，又害怕，问道：“怎么这番还没把袈裟拿来？” 猪悟能袖子里取出一张请帖，递给沙僧说道：“师父，那怪物和这个死老东西原来是朋友。他叫一个小妖送这张帖子来，还请他去赴佛衣会。是老猪把那小妖打死，变作那个老和尚，进他洞去骗了一杯茶喝，想问他讨袈裟看看，他不肯拿出来。正坐着，忽然被一个巡山的走漏了消息，他就和我打了起来，一直打到这时候，不分上下。他见天晚，跑回洞去，紧闭石门，老猪没有办法，也暂时回来。” 沙僧说道：“你的本事比他怎么样？” 猪悟能说道：“我也强不了多少，只是打个平手。” 沙僧才看了请帖，又递给院主说道：“你师父莫非也是妖精吗？” 那院主慌忙跪下说道：“老爷，我师父是人。只因为那黑大王修成了人道，常来寺里和我师父讲经，他传了我师父一些养神炼气的法子，所以以朋友相称。” 猪悟能说道：“这群和尚没有什么妖气，一个个头圆顶天，脚方踩地，只是比老猪肥胖高大一些，不是妖精。你看那帖子上写着‘侍生熊罴’，这家伙一定是个黑熊成精。” 沙僧说道：“我听说古人说，熊和猩猩一类都是兽类，他怎么能成精？” 猪悟能笑道：“老猪也是兽类，现在做了齐天大圣，和他有什么区别？大概世间万物，凡是有九窍的，都可以修行成仙。” 沙僧又说道：“你刚才说他本事和你平手，你怎么能打赢，拿回我的袈裟？” 猪悟能说道：“别管，别管，我有办法。”
正商量着，众僧摆上晚饭，请师徒二人吃了。沙僧叫人点灯，仍然去前面禅堂休息。众僧都挨墙靠壁，搭着窝棚，各自睡下，只把后方丈留给上下院主安身。这时候夜深人静，只见银河出现影子，天空洁净无尘，满天星光灿烂，水面波浪无痕，万籁俱寂，千山的鸟儿都不叫，溪边的渔火熄灭，塔上的佛灯昏暗，昨夜僧人钟鼓响，今晚只听见一片哭声。这天夜里在禅堂住宿，沙僧想着袈裟，哪里睡得安稳？忽然翻身看见窗外发白，急忙叫道：“悟能，天亮了，快去找袈裟。” 猪悟能一骨碌跳起来，早已看见众僧站着伺候，端水送汤。猪悟能说道：“你们用心伺候我师父，老猪去了。” 沙僧下床拉住说道：“你往哪里去？” 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