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四十七章
因为这个事实,姬云霓整个人如坠冰窟。
曾几何时,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儿时晏王宫的场景。
春日的晏王宫,花圃里牡丹花开得挤挤挨挨,姚黄牡丹娇柔如同丝绸,魏紫则华贵得仿佛未经雕琢的宝石,花瓣边缘剔透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着五彩的晶光。
她记得,所有牡丹花里,柳芸娘最爱的便是姚黄牡丹。
姬云霓嫌它颜色寡淡,柳芸娘却说它雅致秀美,即便开在姹紫嫣红的花丛里,也从不喧宾夺主。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弯了弯双眸,黑白分明的眼瞳宛若两丸乌水银,亮莹莹的,盛满少女的希冀。
“若是有朝一日,翁主当真能走到万人之上,可愿在身边留一个女官的位子给我?”
姬云霓定定点头:“自然。若我能当上晏王,你就是我的丞相。”
柳芸娘抿唇一笑,折下那支开得最为炽艳的魏紫牡丹,轻轻别入姬云霓的发髻中。
“只愿魏紫姚黄,相依相伴,黄不孤芳,紫不独艳。”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含着对两人情意的最深切祝福。
所以柳芸娘出嫁那日,姬云霓特意命王宫的花匠,为她准备了九百九十九盆姚黄牡丹,随她一同嫁到澄波郡。她要让全晏国的人都看清楚,她姬云霓的闺中密友,值得牡丹开道,鞓红玉板相辉映。
然而一眨眼,牡丹花丛里清丽柔婉的少女脸庞,便换作了眼前满面凄楚,泪眼朦胧的贫苦妇人!
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原本想要抓出真凶的怒火,皆在见到柳芸娘的一刻,化为满腹的酸楚。许久许久,姬云霓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她正想同裴时渊说些什么,巷子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阿母”的惊呼。
循声看去,一个三四岁大,穿着破旧,衣裳上还打着补丁的男童跌跌撞撞跑进来。看样貌,应该是柳芸娘的孩子。
男童跑得太匆忙,一不留神,“扑通——”
被脚下突出的破砖绊倒,直接摔在了姬云霓面前。
姬云霓赶忙扶起他,又从随身的袖袋里取出一盒治疗跌打损伤的金疮药,向他道:“这个给你,你可以用它涂你和你阿母受伤的地方,很管用的。”
男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锦盒,又看了看姬云霓和裴时渊。虽然不知道两个人是谁,但他能感觉出来两人并无恶意。
他收下金疮药,说了声“谢谢”后,一扭身,跑进院子里了。紧接着,院门“砰”的一声关上,门口悬挂的破灯笼随风晃了晃,也熄灭了。
紧闭的院门隔绝了外人的视线,只剩下浓稠如墨的夜色,在初秋料峭的寒意里无声地蔓延。
发现姬云霓的视线还停留在门上,裴时渊低声询问:
“怎么了?”
姬云霓默默收回视线,原本清滢的眸子,似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雾,半晌,才开口:
“刚刚里面的那个妇人……是柳芸娘,我在晏国时的闺中密友。”
裴时渊怔了怔,旋即才想起,先前姬云霓要他去晏地寻找的人里,名单上头一个便是柳芸娘。只是阿大他们在晏地寻觅良久,都不曾发现对方踪迹。
敏锐感觉出姬云霓情绪的低落,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问道:
“为何不直接进去同她相认?”
姬云霓摇了摇头,“柳芸娘出身书香门第,以前便最是清傲,若是她知道我瞧见了她的狼狈样,定然会很不好受。”
她转过身,轻轻道:“走吧,夫君我们回家吧。”
话虽如此,转身的一刹,她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她一定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救柳芸娘脱离现状。
……
“二夫人,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您想知道的,我都告诉您了。”
听完秋生的禀告后,姬云霓疲惫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月色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个景桓小筑,如流淌了一地的银霜,同屋里橙红的灯火交融在一起,冷暖分明。
姬云霓倚着软塌,纤长的睫毛低低垂落着,仿佛两把羽扇,遮掩住她眼底的情绪。
“夫人,还在想柳芸娘的事吗?”裴时渊走进门,他刚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好闻的零陵香气,仿若蘼芜,清润无比。
姬云霓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凝视着秋生呈上来的金铢。
按照秋生调查出来的,晏国获罪覆灭后,柳芸娘的丈夫死于流放路上,柳芸娘被卖入教坊司的时候已经怀了孩子,她拼命逃出来又落入人贩子之手,最后被现在的丈夫王生买下。
王生对柳芸娘的遗腹子很是嫌弃,喝多了酒就打柳芸娘。半个月前,咸水巷有人看见钱氏身边的侍女春草去了王家一趟,没多久,王生就去酒铺子买了几十坛美酒,用的正是带了裴家印记的金铢。
如果一切属实,想来今天凝香居遇到的事,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钱氏的有意为之。
可……
柳芸娘毕竟是她曾经的至交好友。
姬云霓所熟悉的香料与胭脂水粉,她都知道。
钱氏利用柳芸娘来对付自己,实乃中其肯綮。
“夫人?”裴时渊又唤了一声。
姬云霓的思绪骤然回到现实,发现他已经坐在自己身边,薄藤色的中衣松松散散,中间只系着细细一根紫绳,中间以碧玉环扣住。流畅的胸腹线条一直向下延伸,在灯火下宛若玉石般光洁。
这家伙,又来勾引她了。
姬云霓看破不说破,偏不理他,而是起身:
“今夜我乏了,先上床歇息了。”
还没走几步,就被他扯住衣带,拉入怀里。
“夫人还没回我的话呢。”
晚风从雕花窗棂里吹进来,他乌发披散,好似流光泻玉,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扬起,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清浅的零陵香。
甜,暖,诱惑。
姬云霓总算偏过脸,清凌凌的眸子,一眼不眨地瞧着他,“夫君今日的身手,着实是不错。可你似乎以前从未提过,自己会轻功。”
裴时渊暗道一声不妙,露馅了。
他搂住她腰肢的双臂,不由得松了几分,干咳一声后,道:
“我以前在叶神医家养伤的时候曾找师父学过一些武术,以强身健体,新婚那夜和夫人提过几句的……”
闻言,姬云霓纤细的柳眉挑得更高,“可夫君当时也没说,你是在叶神医家养伤,而不是外出游学呀。害得当日仲兄来指证夫君的身份是假冒的时候,我还白白担心了一场。再者说来,你现在的身体,能支撑这种身手?”
想起那日姬云霓挺身相护的情景,裴时渊更加心虚,只能道:
“当时叶神医还教了我一套呼吸吐纳的法子,而且我师父武功不错,算是江湖里的翘楚之辈。”
说完又小心翼翼抬起眼,问她:“夫人生气了?”
姬云霓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裴时渊立马滑跪,老老实实低下头:“我错了。”
“错哪儿了?”姬云霓双手抱胸,一张精致明艳的小脸微微扬起,恰似朝霞烘开的一抹绯云,在灯火里美得惊人,也丽得惊人。
“错在——”话音未落,裴时渊突然起身,一下子将她扛了起来,“错在不应该没商量就让夫人担心,错在没有告知夫人,我武功其实没那么差,所以现在为夫,要好好补偿夫人。”
她“呀”的一声惊呼,两只粉拳拼命捶着他的肩膀,“放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