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论一个十一岁拉文克劳如何用一句“以后要嫁给他”,成功点燃
从那天起,埃琳娜和维斯塔之间的隔阂,就像被施了解咒咒语的冰层,彻底消融了。
那场校长室的对峙之后,维斯塔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带着矜持冷傲、以塞尔温姓氏为荣的拉文克劳二年级女生,而是一个沉默了许多、沉稳了许多、偶尔会在独自一人时望着窗外发呆的女孩。
但她在面对埃琳娜时,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刻意的友好,不是讨好的那种,而是一种带着愧疚和决心、想要弥补什么的认真。
第二天早晨,埃琳娜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长桌旁坐下,正准备翻开她那本《魔法史》课本时,维斯塔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两杯热腾腾的南瓜汁、一盘新鲜出炉的蓝莓松饼,还有一小碟黄油。
“早。”
维斯塔把托盘放在埃琳娜对面,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拉了椅子坐下来,“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按我自己喜欢的拿了。如果不合胃口,我可以再帮你拿别的。”
埃琳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维斯塔的眼眶还有些微红,显然昨晚回去后又哭过。
但她坐得很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埃琳娜,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刻意的热情,只有一种“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我在努力弥补”的坦诚。
埃琳娜放下课本,拿起一块蓝莓松饼,咬了一口。
松饼还是温热的,蓝莓的酸甜和黄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维斯塔紧张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你帮我拿早餐,是怕我在南瓜汁里下毒报复吗?”
维斯塔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很快压平:“你要是真想报复,应该往我的南瓜汁里加一滴吐真剂,然后让弗立维教授问我‘你真的觉得拉文克劳的公共休息室装饰品味比赫奇帕奇高吗,那才是真正的酷刑。”
埃琳娜“噗”地笑了一声,差点把南瓜汁喷出来。她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翡翠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光芒:“好啦。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道歉了,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不会记仇。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你要是下次再挡在我面前,要求我为你们家的事道歉,我就把你变成一只蒲绒绒,塞进斯内普教授的坩埚里当材料。”
维斯塔看着埃琳娜那张故作严肃的脸,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带着一点释然和感激。
“成交。”她说。
从那以后,维斯塔就成了埃琳娜在霍格沃茨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不,应该说,是比朋友更亲密一些的存在。因为维斯塔比她大一岁多,在拉文克劳多待了一年,对城堡的地形、教授们的脾气、每门课的学习技巧,都了如指掌。
她会在课间拉着埃琳娜穿过那些会移动的楼梯,告诉她哪条路去魔药课教室最近;会在变形课前提前告诉埃琳娜麦格教授最喜欢哪种书写格式,哪几种常见错误会被扣分最多;会在图书馆帮她占好靠窗的那个位置,温特斯顿庄园的家人给埃琳娜寄的东西太多了,她需要一个光线好、空间大的桌子来整理那些包裹。
埃琳娜在拉文克劳的第一周,靠维斯塔的“内部攻略”,成功避开了至少三次迷路、两次差点迟到和一次误入霍格沃茨厨房区域(虽然她后来表示很想再去一次厨房,因为家养小精灵做的奶油蘑菇汤实在太香了)。
在塞尔温家族那边,局面则更加微妙。
校长室事件后的第三天清晨,卡利古拉·塞尔温独自一人,顶着苏格兰高地的寒风,到了温特斯顿旧庄园。
他降落在那座已经被搬空的古老宅邸前,看着那扇紧闭的、蒙着灰的橡木大门,沉默了很久。没有人出来迎接他,因为这座宅邸已经没有常住的家养小精灵了。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走进去,穿过那些空荡荡的走廊,爬上覆着薄灰的楼梯,最终在顶楼一间被锁起来的储藏室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幅伊格内修斯·塞尔温的画像。
伊格内修斯被从墙上取下来后,就一直被放在这里,卷起来,塞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旧木箱里。卡利古拉将画像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画框中那张沉睡中的、苍老的、带着一种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掩饰的傲慢与刻薄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画像重新卷起来,用一块干净的黑色天鹅绒布仔细包好,然后带离了旧庄园。
他没有把它挂在自己家里。
他将这幅用布包好的画像,带到了他早已准备好的一间地下室,那间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干燥、寒冷、阴森。
他把它放在一个铁质的架子上,然后关上门,用一把老式的黄铜锁锁住。钥匙被他放进了书桌最深处的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他没有毁掉它。但他也绝不会让它再见天日。
因为他知道,维斯塔说得对:塞尔温家族的“脸面”,不是靠继续悬挂那些罪人的画像来维持的,而是靠活着的人学会什么叫做“对错”。
他无法改变父辈们做过的事,但他至少可以让女儿知道他站在哪一边。
维斯塔听说这件事后,没有对父亲说“谢谢”,也没有说“你做得对”。她只是在一次晚餐时,在公共休息室里,对着窗外的夕阳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这句话传到卡利古拉耳朵里时,这个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被人称为“铁石心肠的塞尔温家长”的男人,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拿着女儿的照片,哭了大半夜。
然而,这件事在温特斯顿庄园,却演绎出了截然相反的画风。
那天下午,奥古斯都又来了霍格沃茨。这次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也不是为了送东西,而是纯粹作为舅舅来看看埃琳娜过得怎么样。
他被埃琳娜拉到拉文克劳的公共休息室(她现在已经敢带家人进来了,因为她知道门环的谜题答案,虽然她每次都要想很久),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里,一边喝着埃琳娜塞给他的热茶,一边听她眉飞色舞地讲维斯塔如何帮她在魔药课上躲过了一次扣分。
奥古斯都听着,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然后,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的语气,说出了那天在校长室里关于卡利古拉的最新情报:“对了,你知道吗?卡利古拉·塞尔温把那幅他父亲的画像,从旧庄园的地下室里拿出来了。”
埃琳娜眨了眨眼睛:“然后呢?挂在他自己家里了?”
“没有。”
奥古斯都喝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预报,“他用一块布包起来,锁进了他自己家的地下室里。还上了三把锁。”
埃琳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开始抽搐,忍了几秒,然后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他把自己的父亲锁起来了?用三把锁?是因为怕维斯塔吗?”
“不是怕维斯塔。”
奥古斯都放下茶杯,做了一个“你仔细想想”的表情,“是怕维斯塔一怒之下,跟他断绝父女关系。那天在校长室里,维斯塔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吼他‘你还有脸提我妈妈’,然后又说‘如果姑母们再继续这样,我就让我父亲跟你们断绝关系’你是没看到卡利古拉当时的表情,就像是有人用了一发石化咒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埃琳娜笑得前俯后仰,差点从沙发滑下去。
这个消息传回温特斯顿庄园后,引发了连锁反应。
卡修斯听完奥古斯都转述的版本,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张一向端着的、威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开了一个几乎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坐在壁炉前那张巨大的、已经被各种毛绒玩具占据的扶手椅里,抱着那个巨大的蒲绒绒玩偶(埃琳娜的“外祖父座椅软垫计划”已经彻底成功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卡利古拉·塞尔温,那个当年在纯血宴会上趾高气昂、说‘我们塞尔温家的规矩可是铁打的’的卡利古拉·塞尔温,现在被他十三岁的女儿训得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头鹰!”
卡修斯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这世道,真的是变了啊。”
奥罗拉画像在壁炉上方,端着那杯永远不会喝完的伯爵红茶,嘴角也带着一抹笑意,但她故意摆出一副矜持的神情,轻轻哼了一声:“哼,当年他在我跟前,也是那副德行。不过嘛……这个叫维斯塔的小姑娘,倒是有几分意思。能把自己父亲训得连画都不敢挂,还敢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吼自己的姑母们‘你们两个给我闭嘴’这份胆量,不像是塞尔温家的种。”
“她妈妈去世得早,”奥古斯都很自然地接话道,他靠在壁炉对面的沙发里,二郎腿翘着,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学着父亲的样子喝了一口,然后模仿维斯塔的语气,压低声音,摆出一副严肃的、仿佛在教训人的表情,“你还有脸提我妈妈?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这一句学得活灵活现,尤其是在语气上的那种“压抑着的愤怒中夹杂着破碎的悲伤”的层次感,拿捏得入木三分。
卡修斯刚刚缓过来的笑意,被儿子这一记精准的模仿彻底引爆,他抱着蒲绒绒玩偶笑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几乎要从扶手椅里滑下去。
“哈哈哈哈你给我闭嘴!”卡修斯笑得眼泪直流,一边拍着扶手一边喘着气说,“你这小子,学得也太像了!卡利古拉要是知道我们在这里拿他当笑话讲,估计得气到把他的地下室的锁再加两把!”
伊芙琳端着刚从厨房烤好的苹果派走进客厅,看到父子俩一老一少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你们俩,能不能有点温特斯顿家主的风度?要是让客人看到你们这副模样,还以为我们庄园改行演滑稽戏了。”
“没关系没关系,”奥古斯都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冲她摆摆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卡利古拉·塞尔温又不会来我们庄园做客。他现在躲我们温特斯顿家的人还来不及呢。我敢打赌,下次在学校门口碰见我,他一定会假装在研究路边的灌木丛。”
就在这时,画框里的奥罗拉将目光转向奥古斯都,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的、甚至有些柔软的色彩:“那个叫维斯塔的小姑娘,我想见见她。”
奥古斯都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画像:“母亲?”
“我是认真的。”奥罗拉将手中的红茶放在膝上,翡翠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认真而平静的光芒,声音不似从前那般尖利,却多了几分沉稳和往事沉淀后的力道,“这个小姑娘,在我以为塞尔温家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时候,自己站了出来。她当着卡利古拉的面,说出了那些话,做了那个该由成年人做的事,道歉,认错,和自己的父亲划清界限。她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继续假装不知道,继续做她的塞尔温大小姐。但她没有。”
她轻轻靠在画像的高背椅上,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我想见见她。我不是要原谅塞尔温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那对老东西。但我愿意认识这个孩子。她和她祖父不一样,和她父亲也不一样。她值得被看作一个独立的、有勇气的人,而不是被塞尔温这个名字压垮的又一个牺牲品。”
奥古斯都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点头:“我会安排的,母亲。等什么时候时机合适,让埃琳娜带她来庄园做客。”
卡修斯靠在他的扶手椅里,抱着那个蒲绒绒,笑容收敛了一些,但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弧度。他看了看画框里的妻子,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嘟囔了一句:“看来这架打得,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这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弥漫着一种慵懒而静谧的氛围。
埃琳娜和维斯塔占据着靠窗的那张长桌。窗外是一片可以看到黑湖和远处山脉的风景,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埃琳娜正在跟一篇魔法史的论文搏斗。
她在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然后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扭曲的、看起来像是飞天扫帚和蜗牛结合体的东西,再在旁边写了“宾斯教授的声带有质量问题”几个字,又迅速划掉,生怕被哪个幽灵看到。
维斯塔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中级魔咒理论》,正在安静地阅读。她的羽毛笔偶尔在羊皮纸上记下几笔,姿态从容而专注。
埃琳娜放下羽毛笔,双手托腮,对着摊开的魔法史课本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忽然抬起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像是在探讨一个极其严肃的学术问题的语气,问维斯塔:“维斯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维斯塔从书页间抬起头:“什么问题?”
“为什么那天在校门大厅,斯内普教授来得那么巧?正好在我被你们三个人堵住的时候出现在门厅?”
维斯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思索:“你是在问为什么斯内普教授那么护着你?”
埃琳娜眨了眨那双翡翠绿的眼睛,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对。”
维斯塔想了想,语气平静而认真:“我后来想过这件事。斯内普教授是斯莱特林院长,他平时对斯莱特林的学生并不算特别偏袒,相反,他对自家学院的学生标准非常严格,扣分和关禁闭一样不手软。但他那天扣西奥多和康奈利的分,扣得毫不犹豫。而且,他扣拉文克劳的分,明显是为了让我难堪,而不是真的认为我做错了什么,因为他扣得太少了,十分,刚好够让我被弗立维教授注意到,但又不至于让拉文克劳的学生对我产生太大的敌意。”
她顿了顿,看着埃琳娜:“所以我也想知道,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让他愿意替你做到这个地步。”
埃琳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非常笃定的、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宇宙真理的语气,大言不惭地说:“因为以后要嫁给他呀。”
“……哈?”
维斯塔手里的羽毛笔从指间滑落,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石化咒击中一样定在了原地。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和震惊:“你……你说什么?你要嫁给斯内普教授?”
“对啊。”
埃琳娜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刚刚宣布了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你不觉得很合理吗?他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我魔法,给我准备魔药材料,帮我熬药救妈妈,送我大脑封闭术的书当开学礼物,还在我被你们堵住的时候及时出现保护我。这难道不是一种长期投资吗?先把人养大,养成最优秀的女巫,再顺理成章地收到自己碗里来。多完美的计划。”
维斯塔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她看了看埃琳娜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十一岁,才刚刚上霍格沃茨一年级,身高还只到她肩膀,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了震惊、无语和某种无法言说的荒谬感的语气说:“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
埃琳娜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翡翠,“你想啊,他那么聪明,那么厉害,魔药技术整个英国魔法界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他会做最好的魔药,还会教我做。外祖父和舅舅都说他是天才。而且他不爱说话,不爱社交,不会在外面乱来,不会给我惹麻烦。这不是完美的结婚对象是什么?”
维斯塔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努力维持着冷静、但声音已经在微微发抖的语气说:“你……你今年才十一岁。”
“我知道呀。所以我说的是‘以后’。我又没说现在就要嫁给他。我可以先好好学习,把魔法学好,然后等长到够大了,再去跟他说这件事。”
埃琳娜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反正他又不会跑。他会一直在霍格沃茨当教授的。”
维斯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被一只猫头鹰撞了脑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有气无力的语气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异想天开的拉文克劳。你知道斯内普教授今年几岁吗?”
“不知道。反正比我大,但也没关系。我妈妈说,找一个比你大一些的哥哥,会照顾人,挺好的。”
埃琳娜歪了歪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你不觉得吗?他长得很帅啊。黑头发,黑眼睛,高高瘦瘦的,穿黑袍子的时候特别好看。虽然总是板着脸,但那种冷冷的帅,也很帅啊。”
维斯塔绝望地捂住了脸。
她们并不知道,就在距离她们所在的那张长桌大约三排书架的距离,被一面摆满了中世纪魔法史的厚重书脊完全挡住视线的书架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
西弗勒斯·斯内普,霍格沃茨魔药课教授、斯莱特林院长,原本是来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寻找一本据说被某位高年级学生借走未还的珍稀魔药手稿的。
他借用了弗立维教授的权限进入了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然后恰好在经过长桌时,听到了他不该听到的对话。
他本来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的。那不是一个教授该听的对话。更不是一个成年男子该听的、关于一个十一岁女孩如何一本正经地宣布自己“以后要嫁给他”的对话。
但他没有走。
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施了锁腿咒一样钉在了原地。他侧身站在书架的阴影里,黑色的背影与书架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定定地望向长桌的方向。
当他听到埃琳娜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因为这以后要嫁给他呀”的时候,他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捏住了手中那本刚刚从书架上抽出的旧书的书脊。
那张常年冰冷、看不出情绪的苍白面孔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但是,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闪烁了一下,像是冰雪覆盖的湖面下,一道极细微的光穿过黑暗的水层,轻轻亮了一瞬,随即又被惯常的沉静覆盖。
他没有听沃尔布加是否为自己辩解,脚步已经悄然无声地后退了一步,再一步,然后在他来得及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站在了公共休息室的门洞外,身后是旋转楼梯尽头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一种非常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清楚。
但当他转身朝地窖方向走去时,他的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而那本被他从书架上抽出来又忘记放回去的旧书,一直被他拿在手里,直到回到办公室,他才发现自己带了一本与魔药毫无关系的《中世纪拉文克劳魔法理论发展史》回来。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中那本与自己研究方向毫无关系的书,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罕见地、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无奈”的复杂语气,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小蠢货……”
然而,他说这句话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接下来的一周,斯内普教授的生活节奏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变化。
他在批改一年级魔药课的论文时,对埃琳娜·温特斯顿那篇关于“消肿药剂中雏菊根的正确处理方式”的论文,挑剔程度明显下降了两档,虽然该扣分的地方还是扣了,但他用红墨水写批注时,力度比平时轻了一些,字迹甚至罕见地没有穿透羊皮纸。
他在走廊里碰到埃琳娜时,虽然依然是那张冷漠的、仿佛随时准备扣分的脸,但他会更快地移开目光,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多停留一两秒以施加心理压力。
而且,他偶尔会在转身离开后,脚步顿一下,然后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微弧度,摇了摇头。
弗立维教授在魔咒课后跟斯内普擦肩而过时,敏锐地察觉到斯内普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薄了那么一层。他歪了歪头,那双圆眼睛里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然后低下头,继续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走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西弗勒斯·斯内普注意到了一件让他感到极度不适的事情。
查理·韦斯莱,那个格兰芬多的三年级生,自从那天在走廊撞到埃琳娜之后,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他开始在礼堂早餐时,故意端着南瓜汁经过拉文克劳长桌,然后“恰好”在埃琳娜身边停下来,用一种他自认为很随意的语气打招呼:“嘿,温特斯顿,今天魔药课的材料准备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他甚至在课后主动找埃琳娜说话,问她关于护树罗锅的饲养经验,因为他听说温特斯顿家的护树罗锅会开锁,然后以一种无比自然的口吻说:“你知道吗,我弟弟罗恩在家也养了一只宠物,不过是只老鼠,又老又秃,跟你那只会开锁的护树罗锅完全没法比。”
更让斯内普眉头紧锁的是,比尔·韦斯莱,那个五年级的级长候选人,也开始加入这场“温特斯顿小姐社交攻势”。
比尔比他弟弟聪明得多,他不像查理那样直接凑上去打招呼,而是在图书馆“偶遇”埃琳娜时,用一种成熟稳重的语气帮她讲解魔法史的难点。
有一次,斯内普路过图书馆时,亲眼看到比尔坐在埃琳娜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正在给她解释四大学院的恩怨史,姿态端正,语气温和,嘴角带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扣分的微笑。
“你知道吗,拉文克劳女士的冠冕据说有增强智慧的魔力,”比尔翻着书页,指了指某一段,“不过我也听说过另一个版本,说那冠冕其实是被诅咒过的。你感兴趣的话,我那里有几本更详细的资料,可以借给你看看。”
埃琳娜坐在对面,一双翡翠绿的眼睛亮晶晶的,听得津津有味:“真的吗?那太棒了!我正好在写魔法史的论文,如果能找到一些冷门资料,宾斯教授说不定会多给我几分。”
“没问题。”比尔的笑容更加温和了,“晚饭后我把书带给你。”
斯内普站在书架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他根本不需要的《中世纪魔法植物图鉴》,手指将那本书的书脊捏得微微变形。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地冰冷苍白,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正翻涌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绪,那是某种混合了烦躁、不满和一种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酸涩而灼热的感受。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本《中世纪魔法植物图鉴》放回书架,然后转身朝地窖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黑袍的下摆在身后翻卷着,带起一阵微凉的穿堂风。
这种感觉非常陌生,陌生到他在回到办公室后,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才终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在确认什么重大发现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句:“这很荒谬。”
是荒谬的。非常荒谬。
埃琳娜·温特斯通,一个十一岁的一年级生,刚刚进入霍格沃茨,连城堡的楼梯都还没完全认全,就已经开始吸引那些毛都没长齐的韦斯莱家的小子们像飞蛾扑火一样往她身边凑。
而他自己,一个已经成年多年的教授,居然会对此感到一种堪称幼稚的不悦。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试图用理性的思维来平息这种不悦。
查理·韦斯莱。三年级。魁地奇球员。热情、外向、喜欢冒险。典型的格兰芬多特质。他会在走廊里撞到人,然后笑着说“对不起”,然后在第二天继续撞到同一个人,然后继续笑着说“对不起”。
比尔·韦斯莱。五年级。级长候选人。聪明、稳重、有领导力。在图书馆里摆出一副知识渊博的样子,用那些古老的传说和冷门的知识点来吸引一个求知欲旺盛的一年级女生的注意。
而他自己。
西弗勒斯·斯内普。霍格沃茨魔药课教授。斯莱特林院长。一个比埃琳娜大了十六岁的男人,曾经被她叫过“哥哥”,曾经送过她大脑封闭术的书籍,曾经在她被围堵时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
他睁开了眼睛,看着桌面上那本被他从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无意中带回来的《中世纪拉文克劳魔法理论发展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如此的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如此的不理性、不冷静、不斯内普,以至于当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还是做了。
那天傍晚,当最后一节魔药课结束,礼堂的晚餐钟声响起时,西弗勒斯·斯内普没有走向教师长桌。他穿过城堡的侧廊,走进一间空教室,站在壁炉前,抓起一把飞路粉,清晰地喊出了那个地址:“温特斯顿新庄园!”
绿色的火焰腾起,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室中。
温特斯顿新庄园的客厅里,壁炉突然燃起绿色的火焰时,奥古斯都正在跟伊芙琳讨论下周的对外贸易会议安排。伊芙琳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奥古斯都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翘着腿,正拿着一份羊皮纸清单勾画着什么。
当西弗勒斯·斯内普的身影从壁炉中走出来时,奥古斯都的动作停了一下,伊芙琳也抬起头,两人同时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斯内普?”
奥古斯都放下羊皮纸,挑了挑眉,“这个时候来访,是埃琳娜出了什么事吗?”
斯内普站在壁炉前,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奥古斯都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表情。那表情极其复杂,混合了某种刻意的镇定和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紧张,让他那张一贯冰冷的面孔出现了一丝罕见的生动。
“埃琳娜没事。”
斯内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微妙的、试图保持平淡却隐约泄露出某种情绪波动的质感,“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奥古斯都的眉毛抬得更高了。他看了伊芙琳一眼,伊芙琳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随意变成了一种专注的、带着好奇的审视。
“好。”
奥古斯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说。”
斯内普在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来参加一场面试。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非常平稳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推敲过的结论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想跟你们谈一件关于埃琳娜的事。考虑到目前的局势,以及某些……不必要的干扰因素,我认为有必要尽快确立一个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婚约。”
奥古斯都正端着茶杯准备喝一口,听到“婚约”两个字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伊芙琳的眼睛也瞪大了,她看着斯内普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婚约?”
奥古斯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种正在酝酿的笑意,“斯内普,你说……婚约?你指的是……”
“我和埃琳娜·温特斯顿之间的婚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加郑重:“我已经仔细考虑过这个决定。我承诺,在埃琳娜完成霍格沃茨学业之前,我不会以任何方式影响她的学习和生活。婚约仅在家族层面确立关系意向,不涉及任何实质性约束。等她成年之后,如果她改变主意,婚约随时可以解除。但在此之前,我希望能够通过这个婚约,向外界表明温特斯顿家族与我的关系,从而避免那些……不合适的干扰。”
奥古斯都愣了几秒,然后,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