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苏寻的第五次相亲
九月末的福山,秋风把樱桃叶子一片一片地吹下来,铺得田埂上厚厚一层。苏寻蹲在所城里老院子的柿子树下,把落叶扫成一堆,倒进堆肥筐里。柿子树是他租下这套院子时就在的,去年冬天光秃秃的,他还担心是不是死了。开春抽了新芽,夏天挂了满树的青柿子,现在柿子开始转黄了,有几个早熟的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挂在枝头上像小灯笼。他在福山待了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从一个被全网模仿的“深情大叔”变成了福山短剧的联合导演兼摄影指导。他的色温表从广东城中村的出租屋量到了烟台山下,从北极星钟表老街的反光量到了樱桃园凌晨四点半的头灯。他帮林书晏调了十二集的色调,每一集用一种光——冬芽是灰蓝,春芽是嫩绿,樱桃红是暖金,暴雨是冷灰,灯塔是银白。何念念说他是福山的“光学顾问”,大志说他是“素材库质检员”,赵一鸣在驻村笔记里给他专门开了一页,标题是“新村民苏寻·编外导演”。
但他的相亲大业还是毫无进展。四次相亲,四次失败,每一次都是媒婆那句“今天这个姑娘真的很漂亮哟”,每一次都是他在茶餐厅里用那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睛看着对方,每一次都是两杯茶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他的相亲经历被何念念剪进短剧里之后,在烟台市区出了名——不是因为他深情,是因为他在真实的相亲里说不出来话。有人在评论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福山哑巴新郎”,何念念觉得这个外号太损了,帮他怼回去了。苏寻倒不在意——他习惯了。他在广东拍了八年相亲短剧,每一集都深情地看着镜头说“这个女孩子很漂亮,再看不上就没有了”,全网都信了他的深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剧本。离开镜头之后,他坐在真实的茶餐厅里,对面坐着真实的姑娘,他的嘴就自动关机了。
他妈急得不行。三十二了,在福山这个岁数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他连个正经对象都没带回来过。他妈每次打电话只有一个话题——今年樱桃红了,你什么时候带个人回来。苏寻说妈我在忙短剧,他妈说短剧能当你老婆吗。苏寻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没法反驳。
第五次相亲是他妈和姜婶联手安排的。姜婶自从学会花饽饽之后,在村里的社交地位直线上升——她现在不只是吵架战神,还是花饽饽传人、陈姨的合伙人、直播间砍价女王,以及福山非官方婚介所所长。她手里掌握着周边三个镇所有适龄未婚男女的详细情报,信息来源包括但不限于:赶集时跟人唠嗑、直播间弹幕里的八卦、以及村里大妈们在樱桃园里一边摘果子一边交换的家长里短。她的情报系统比赵一鸣的驻村笔记还全——赵一鸣记的是谁家樱桃树多少亩、什么品种、去年裂果率多少,姜婶记的是谁家儿子多大、在哪儿工作、有没有对象、喜欢什么样的。
姜婶给苏寻介绍的这个姑娘,姓安,在烟台市区开甜品店。不是上次那个带报表来相亲的会计——那个会计后来被何念念直播间的一个品牌方挖去做了财务主管,据说现在月薪翻了一倍,走之前还给姜婶发了个红包谢谢她当年的“间接推荐”。姜婶说这个安姑娘不一样,“不是来算账的,也不是来追星的,就是找个人过日子”。苏寻问她看过我的视频吗,姜婶说没有。苏寻说那她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姜婶说知道——拍短视频的,在村里帮人拍片子。苏寻说那她知道我在网上有五百万粉丝吗,姜婶说这个我提了一嘴,她说五百万是多少人,姜婶说就是能坐满好几个福山樱桃园的人,她说那挺多的,然后就没再问了。苏寻觉得这个反应比前面四个都正常。至少她没带报表,也没说“我研究过你的粉丝增长曲线”。更重要的是,她没看过那些相亲短剧——苏寻不用坐在她对面被她用“你那个眼神对多少人深情过”的目光审视了。
相亲那天,苏寻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不是他在广东拍短剧时穿的那种港风大衣,就是普普通通的白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他在福山晒了一整年的太阳,皮肤比在广东时深了好几个色号,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什么都深情的眼睛。姜婶在电话里跟他说,见面就见面,别想那么多,就当多认识一个人,你要是不喜欢就回来,我给你留了一笼屉寿桃——新花样,不歪了。苏寻在茶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安姑娘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给他也点了一杯。苏寻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点的茶是崂山绿茶,不加糖。他自己平时喝的也是崂山绿茶,不加糖。这个巧合太小了,小到不值得一提,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安姑娘比苏寻想象中更安静。不是那种害羞的安静,是那种“不需要用说话填满每一秒钟”的安静。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烟台山的方向,灯塔还没亮,但天边已经有了一点橘红色的晚霞。她说她每天傍晚关店之后都会坐在这里看一会儿灯塔。苏寻说我也是。安姑娘说你知道灯塔什么时候亮吗,苏寻说再过八分钟。安姑娘说你怎么知道,苏寻说我在福山待了一整年,每天都在拍灯塔,从不同角度拍、不同季节拍、不同色温拍——色温就是光的颜色温度,早上灯塔的光偏冷,傍晚偏暖,夏天偏蓝,冬天偏白。他说完忽然发现自己说了一大堆色温的事,赶紧停下来,说不好意思,说到专业上了。安姑娘说没关系,你继续说,我听着。苏寻看着她那双安静的、没有打分的眼睛,又不会说话了。但他的嘴没有完全关机——只是卡顿了,像老韩那台采摘机的直流电机,进水之后转速慢了一半,但还能转。
他说我拍了一整年灯塔,每次拍完都会剪一条小视频存在手机里,从来不往外发,就是给自己看的。安姑娘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拍灯塔是他唯一不需要想构图、不需要调色温、不需要考虑观众想看什么的时刻。拍灯塔就是拍灯塔。每次他觉得累了,就骑车去山脚下坐一会儿。安姑娘说我懂——我关了店之后会在厨房里做一道只有自己吃的甜品,不是卖品,就是做给自己吃。苏寻问今天做的是什么,安姑娘说是双皮奶,今天调整了蛋清和牛奶的比例,比之前的更滑一点。苏寻说好吃吗,安姑娘说还行,但还有改进空间。
两个人在茶餐厅里坐了大半个下午,聊的不是相亲该聊的话题——没有问收入、没有问房子、没有问“你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聊的是灯塔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的光色温,聊的是甜品店的灯光太冷不适合拍探店视频,聊的是福山的樱桃树秋天落叶之后枝条上会冒出极小极小的芽苞,看着跟死了似的,但春天一来就会爆出满树的花。
傍晚,苏寻说要不要去甜品店坐坐。安姑娘说好。两个人走回她的甜品店,店门口挂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安之”。苏寻看着那块牌子,想起了他一年前在所城里租下老院子时门口挂的那块手写木牌——“苏记片场”。“安之”和“苏记”,名字的格式都一样。他走进店里,灯光是暖黄的——色温大概三千出头,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量了一下,刚好适合拍甜品特写。他说你这个灯光是自己调的吗,安姑娘说不是,是装修师傅随便装的。苏寻说这个色温很好,安姑娘说什么叫色温,苏寻说就是你店里这个光的颜色温度,暖黄偏暗,拍出来的东西会很好看。安姑娘说那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拍一条视频吗,之前那个蛋糕店的同学说你的视频拍得很好。苏寻说好。
他掏出手机,在店里走了一圈,找了好几个角度。最后他把手机架在收银台旁边,用店里装糖浆的玻璃瓶当稳定器,拍了一段素材——安姑娘在厨房做双皮奶,从打蛋到蒸制到出锅,动作不快,但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很认真。蒸笼掀开的一瞬间,白汽涌上来模糊了整个画面,然后慢慢散开,露出碗里那层光滑的奶皮。他说这条视频不收钱——算补小时候借你的橡皮。
安姑娘愣了一下,问什么橡皮。苏寻说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