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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今日回来时，带了两只山鸡。我们兄妹三人各分得半只。但我年幼，身体也不大好，兄姐们又宠我，又将各自的鸡腿给了我。

我们吃鸡向来都是生吃的。

但我觉得这样不对。为什么不对，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就是不对。

我想了想，就说山下的人都是煮熟来吃的。生吃，那是野蛮人的做法。

我那愚蠢的哥哥总嫌我事儿多：“咱们又不是人。”就开始啃生鸡肉，那埋汰模样，真不想承认他是我哥哥。

不过我哥哥蠢归蠢，但这话说的也确实没错。因为我们确实不是人。

我们一家子都是狐狸。可虽然都是狐狸，狐狸与狐狸之间也是不同的。

狐狸天生尖嘴尖鼻子，头小尾巴大，大多长着黄毛。但要是活的年头久了，身上的毛色也会跟着变，比如玄狐或者白狐，就是活了很多年的狐狸。

而且狐狸活得年岁不一样，本事也各不相同。

据说狐狸活满五十岁，就能变成人的模样；活一百岁，就能预知千里之外的事；活满一千岁，就能和上天相通，凡人根本制不住，名叫 “天狐”。这种狐狸天生就会蛊惑人心，变化多端。［注］

我娘恰是一只玄狐，而且她已经五百多岁了。她能不能预知千里之外的事我不知道，但她很有本事，没本事的狐狸，哪能活那么久，还能拉扯我那愚蠢的哥哥和千娇百媚的姐姐长大。

我是一只还没满五十岁的狐狸。而且我和我娘还有我兄姐长得不太一样。除了毛色是白的外，我还是个方脸。可能我爹的颜值不咋地，所以导致我也长得不太行。

我那愚蠢的哥哥总是说我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至于白毛，谁保证狐狸就没有白化病了？

咦？白化病是什么？

我空荡荡的脑子冒出来这个莫名的词，十分不解。

我的脑子里时不时地会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词，可我又理解不了它们的意思，我有时候会问我娘，而我娘只是笑笑，然后摸摸我毛茸茸的脑袋，道：“娘的莱儿是有大本事的。”

老实说，我也没看出自己有什么大本事。

只当娘是在安慰我。

“莱儿，在想什么呢？”姐姐胡媚儿拍了拍我的脑袋，将烤好的鸡腿塞给我。

我摇了摇头，接过鸡腿，啃了一口。又柴又没味。但能烤熟就已经超越了百分之99的狐狸了。

我胃口小，其实吃不了多少，啃完一个鸡腿，就已经饱了。

哥哥胡黜儿吃完就跑了，说是要去办大事。它说的就是胡话，才堪堪学会变人，心思就活络起来，说要去山下勾/引女人去。就没一次成功的。不是差点露出狐狸尾巴，就是压根就没变得像个人。

娘看着它的背影，也只能无奈叹息。

姐姐胡媚儿话不多，嘱咐了我几句，就陪着娘回了土洞里去。

地上还剩着一只鸡腿，我朝着土洞喊道：“娘，阿姐，还有一只鸡腿呢。”

娘的声音很快从土洞里传出来：“莱儿，你吃了罢。”

可我已经吃不下了。

瞧着剩下的鸡腿，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好歹是熟食，浪费了多可惜啊。

于是我就想到了我那被压在山下的朋友。

我的朋友是一只猴子精，听说是犯了事，被压在山下已有百年了。平时就喝喝露水，他说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所以不吃东西也不会饿。

但我总想让他吃些东西。

一个猴被压在那儿，只喝露水也太可怜了。

于是我找来一片大叶子，将鸡腿包了起来，朝着土洞喊道：“娘，姐姐，我出去玩会儿。”

娘的声音从土洞里传出来：“莱儿，早点回来，莫要和你哥哥学。”

胡黜儿出去玩，向来两三天才收心回来的。

我给猴子送个鸡腿就回来。

“知道了，娘。”

说完，我就将包着鸡腿的叶子顶在脑门上，一溜烟地朝着好朋友那儿跑去。

……

压着好朋友的山叫五指山，自山下往上看着，不过是五座山峰，可身处远处望去，还真像一只竖起的大掌，雾气在五根手指间浮动，宛若仙境。

娘说五指山是如来佛祖的手掌化成的。可我想来想去，还是没想明白如来佛祖的手是怎么化成五指山的。要是手掌化成了五指山，那他不是缺了只手吗？又或许如来佛祖不止两只手。

没想明白的事，我一般也不会再多想，不然本就不太聪明的脑子，就更加不聪明了。

顺着小路往前走，此路甚是荒芜。我扶着脑门上的叶子包着的鸡腿，蹦跶得倒是稳当。远远就看见山脚下那团毛茸茸的、脏兮兮的猴脑袋。

“嘿！胡莱儿，你又来了！”

好朋友早已看到我，每天被压在山下，他的声音倒是精神得很。我走近了，把叶子包从脑门上拿下来，放在他眼前。

“我给你带了吃的。”我说，“你方才在干什么？”

我来时看到它眼睛盯着下面，口中念念有词。

猴子歪着脑袋，上面还顶着一片枯黄的树叶，一双眼睛从乱糟糟毛发里透出光来，上下打量我，道：“我在数蚂蚁。”

我点了点头，将它头顶上的树叶吹走。那叶子巧合地落到呢蚂蚁的背上，它们背着叶子前行。

“数蚂蚁好玩吗？”

“不好玩。你跟我一起数，就好玩了。”

我不太想接这个话题。因为我数数不太行。我可能真的太笨了，竟然连数数都会数错。且每次数错的时候，猴子就会笑我。那笑声自然不算嘲讽，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但猴子就这么看着我，我只好说：“我现在已经会数一到百了。别说这个了，吃鸡腿吧，是烤熟的。”

猴子嘿嘿一笑，那笑声在山壁间撞来撞去：“你这小狐狸倒是有点儿意思。旁的小妖小怪，巴不得学那原始野性，越蛮横越显得有本事。你倒好，偏要往人那边儿靠。”

“学人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的。

做妖怪是没前途的。

“说不上好不好，不过，这万千世界，人还是妖，都大差不差。”猴子对着鸡腿挑了下眉，我拎起那只鸡腿递到他嘴边，他端详了一下，然后咔嚓咬了一口，嚼了嚼，“嗯……比你上回带来的野果子强多了。”

猴子吃起东西来很快，不一会儿，大鸡腿就只剩下一根骨头了。

猴子舔了舔嘴，“肉是柴了点，但也差强人意。”

还挑上了。

我用爪子比了下距离，然后定点挖坑。

“小胡莱，你在做什么？”

猴子一双眼睛定在我身上，目露疑光。

坑刨出来了，我将骨头扔了进去，再用土盖上，才回答猴子的问题：“种鸡腿啊。山下的人都是这么干的，我看他们吃果子，果肉吃完了，里面的种子埋下去，来年就能开花结果。”

猴子：……

猴子的表情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