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这一天陈阿禾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草席上爬起来了,他要去找卓谋,阿苏看中了寨子东边一片荒地,想开一片药圃,他得替她把地要下来。
他走到卓谋的木屋前,门虚掩着,推开一看,没人,再往石堡方向看,山道上有一个灰布短褐的背影,已经走出去了老远。
陈阿禾拔腿就追,“卓头人!”他喘着气,“您、您去哪儿?”
卓谋的步子没停,只丢下两个字:“看堡。”
陈阿禾张了张嘴,把那句“我有事找您”咽了回去,只好跟上,他一路小跑,卓谋的背影却始终不紧不慢地悬在前头,看着不快,就是追不上。
山道不宽,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和不知名的阔叶树,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缠在树冠之间,空气里有股清凉的草木味。
走了约莫两刻钟,山势忽然陡了起来,树木渐稀,露出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尽头则是一道石墙。
陈阿禾仰起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那是一座堡垒。
不是寨子里那种木头搭的房子,这是一座真正的石堡,用一块块粗大的山石垒砌而成。石墙厚实得能容两人并肩走过,墙头高高低低地起伏着,顺着山势蜿蜒而去,将整座山头牢牢箍了一圈。
墙上没有飞檐翘角,没有琉璃瓦当,没有中原建筑惯常的装饰,只有石头和石头的咬合,粗粝、沉默、固执。
但陈阿禾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咱们的样式。”
不是南洋土人的风格,这堡垒的垒石方法、墙体的收分坡度、瞭望口的位置,全都是中国式的。
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骨子里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他站在石墙下,鼻子有点酸。
陈阿禾环顾四周,看了个仔细,“卓头人,这石堡。。。是您带人修的?”
“嗯。”
“用了多久?”
“断断续续,两年多!”
两年多,就凭寨子里那百十号人,肩挑手扛,把这么多大石头搬上来,一块一块垒成墙,垒成屋,垒成眼前这座沉默的庞然大物。
陈阿禾试着在脑海里想象那个场景,已经觉得自己的肩膀开始酸了,他正想问这些石头是从哪儿采的,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牛大郎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毛竹从山道上来了,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他身后跟着温老秀才,拄着枯枝,气喘如牛,边走边擦汗,再后面是林三娘,步伐轻快,嘴里还叼着一根甜草根,一副出来遛弯的悠闲模样。
陈阿禾愣了,“你们怎么都来了?”
“阿苏说你们往山上走了,”林三娘把草根从嘴里拿出来,“我就跟来看看,这两个是半路非要跟上来的。”
“老夫是听闻此处有堡垒遗迹,特来一观!”温老秀才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站直身子,抬眼一看,整个人顿住了。
林三娘本来想揶揄他两句,见他忽然变成了一尊泥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温老秀才站在石墙下,仰头望着那道粗粝的、毫无装饰的石墙,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有光在晃,花白胡须在晨风里轻轻颤着。
他的手贴在石墙上,一块一块地摸过去,摸那些石头,摸石头之间的缝隙,摸缝隙里积着的尘土和草屑。
“中国样式。。。”他喃喃道,“一色青石叠砌,不加泥灰,纯以形制相扣。。。”
“秀才公,您——”林三娘刚开口,温老秀才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但硬撑着不让什么东西掉下来。
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然后中气骤然一提:“都别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
“老夫有诗一首。”
林三娘翻了个白眼。
牛大郎凑到陈阿禾耳边,小声嘀咕:“完了,秀才公又要念诗了。”
陈阿禾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温老秀才的诗他们是领教过的,在船上那一路上,他一共作了十七首诗,十七首都被林三娘挑出了毛病。
温老秀才在石墙前踱了两步,背起双手,晨光从瞭望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的灰布长衫上,倒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吟道:“石骨嶙峋向海横,当年烽火照孤城,苔侵残垒风犹劲,潮打空城夜有声。”
当他念到“夜有声”的时候,声音明显哽了一下。
不过这首比船上的十七首强多了,至少能听出是在写什么,“好诗!”陈阿禾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温老秀才得了鼓励,精神一振,气沉丹田,正要继续往下念:“南天谁拭新亭泪,万里沧溟。。。”
“韵脚不对!”林三娘的声音徐徐响起,像早就在那儿等着。
温老秀才卡住了,嘴巴张着,一个“溟”字悬在舌尖上,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
“第一句‘横’是庚青韵,第二句‘城’也是庚青韵,第三句‘劲’也是庚青韵,”林三娘掰着手指头,“到第五句‘泪’忽然换成了支微韵,第六句就更离谱了,‘溟’又跳回去了,您写诗到底是老老实实押韵,还是像小孩玩跳房子那样乱蹦!”
空气安静了一瞬。
牛大郎第一个笑出来,毛竹从肩上滑下来,砸在自己脚面上,嗷了一声,笑还挂在脸上没完全收回去,却已经疼得脸都歪了,表情十分痛苦。
陈阿禾使劲掐自己大腿,没掐住,噗嗤一声从鼻子里漏出来。
温老秀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发际线,他指着林三娘,手指头都在发抖:“你,你一个渔家丫头,怎么懂得韵脚?”
“我爹爱听戏,”林三娘把草根叼回嘴里,“戏文里唱的都是押韵的,听多了自然就懂了。”
“戏文!戏文岂能与诗相提并论?”
“那您老倒是说说,是不是跳房子了?”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好像是。。。真的跳了,他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绝境,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偏偏这群年轻后生,也不知道给他递个台阶下。
这时,卓谋直起身来,他方才一直默默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附和温老秀才的诗兴,也没有参与林三娘的韵脚讨论。
“走,里面看看!”
卓谋推开木栅门进了石堡,陈阿禾赶紧跟上,其他几人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石堡里头比外头看着宽敞得多,几间石屋贴着内墙依次排开,中间留出一片空地,角落里堆着备用的石料和几捆竹矛。
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窄窄的瞭望口,从那里望出去,能看到山脚下整个寨子,能看到远处蓝灰色的大海,能看到海面上芝麻大小的渔船。
卓谋走到一处瞭望口前,往外看了看,然后转身靠在石墙上,摸出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
牛大郎把毛竹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走到瞭望口前,往外看了一眼,“哇!”
陈阿禾以为他遇到了危险,连忙问:“怎么了?”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寨子!还能看到海!”他兴奋地回头招手,“你们快来看!咱们的木屋从这儿看,跟鸡笼一样小!”
“你住的本来就是鸡笼大!”林三娘说,她一边说着,还是走了过来。
众人凑到瞭望口前,从石墙的窄缝里望出去,视角果然绝佳,山脚下的寨子一览无余,炊烟正在升起,有人影在院子里走动。
更远处,大海铺展到天边,蓝灰色过渡成灰白色,最后和海雾混在一起,看不清分界。
“当初修这个堡,肯定不单是为了住人。”
林三娘指了指瞭望口的朝向,正对着海面,又指了指墙上隔几步就有一个的箭垛,虽然粗糙,但尺寸和间距都明显是经过计算的,“这应该是防海盗的!”她说。
“三娘说得不错!”温老秀才终于从韵脚之辱中缓过劲来,重新找回了学术权威的自信,“观此堡之建制,一则可以瞭望海面,预知敌船动向。二则可以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三则——”
他顿了顿,“三则,这等形制,本身就是一种言语,老夫的意思是,就算隔着千里万里,哪怕百年后,只要还有这么一堵石堡立在这儿,咱们就还不算被连根拔起。”
这次没人吐槽他。
温老秀才等了等,确认没人接话,反倒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林三娘,林三娘正望着海面出神。
他看了看牛大郎,牛大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陈阿禾,陈阿禾在摸着石墙上的缝隙,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朝卓谋看去,卓谋正蹲在石墙边,一寸寸检查石面有没有起酥、剥落,石缝里有没有长出树根、草根,把石头慢慢撑开。
卓谋一边检查,一边补充道,“海盗的船来了,石堡能看到,然后吹号。”
众人听完卓谋的话,才注意到,石堡墙上还挂着牛角号。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了。
卓谋检查完石缝,走回来,见众人还围着瞭望口,便说了两个字,“回了。”
众人收拾停当,准备下山。
温老秀才站在石堡前,捋着胡须,表情严肃,“这么气派的石堡,不能就叫石堡。”
林三娘问道,“那叫什么?”
温老秀才解释说:“老夫方才斟酌许久,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