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出逃（五）
林亦不可置信地回头。
实验楼淹没在了灰白的烟尘之中，空气中传来接连不断的爆破声。
紧接着传来的是人们的哀嚎。
人群惊慌失措地向远离实验楼的方向奔跑，期间还有人不忘拿出手机拍摄这一让人无比恐惧的画面。
像这些第一手的视频图文资料，是多么宝贵的话题资源啊！
毕竟恐惧是最能引发人们不理智行为的情绪。
这样的消息发布在网络上，一定能获得许许多多的转发与讨论。
能处于话题中心，掌握一手信息，被人围观的感觉一定很不错吧。
林亦皱了皱眉，眼神复杂地看向身旁的何洛温，何洛温却毫无表示的意思，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
他们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无声地目睹了整场事件的全过程。
尘埃缓缓降落，火苗逐渐变得醒目，在实验室仍旧伫立在原地的残躯之上次第窜出，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破声。
林亦的额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她咽了咽口水，尽管带着口罩，依然可以感觉她此刻的表情相当难看。
她掏出手上的手机，正欲求助，却发现手机压根没有半点信号。
双手始终不受控制地颤抖，她频繁点错位置，却依然不死心，仍固执地尝试去拨通电话。
显示屏冷酷而机械的重复弹出一样的对话框。
“通讯失败。”
尝试几次之后，林亦忽的想到何洛温方才说出的那句话。
“你没法拯救所有人。”
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很吵闹，她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深海之下，无力感简直要让她窒息。
这状态不对。
林亦定了定神，尝试把自己从极度的恐惧中抽离出来。
她缓缓开口：“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会发生的？”
何洛温回答：“若论准确时间的话，今早。”
林亦接着问道：“那么，单纯讨论事件本身，而不谈具体的发生时间呢？”
她想，一件事具体的发生总会受到许多不可控因素干扰，但既然何洛温说过这个实验室很重要，那么有人想要毁掉它也是非常好理解的事。
何洛温像是毫不意外林亦会这么问，挑了挑眉，道：“从我在这个实验室诞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它的存在必然是会让人想要毁灭的。”
“只不过，毁灭的这一天，比我想象中的要早一些。”
“我们现在可以做什么呢。”林亦开口：“或者说，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呢？”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但林亦显然不觉得这是自己觉得“本应该如此”的世界。
好问题。
何洛温颇为欣赏地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答道：“观察。”
不是救人，不是振臂高呼“请大家相信我”。
不是追问何洛温未来会如何发生。
不是尝试去在人群中做一个有影响力的人。
而仅仅只是观察。
这个回答稍微有点出乎林亦的预料，但她很快就领会了何洛温的意思。
“观察”，意味着在不暴露自己的同时还尽可能去获得更多的信息。
在这种必然引发万众瞩目的公共性恐怖袭击事件中，无数双看向大楼的眼睛里，一定会有始作俑者在暗中窥视。
在这种时候，贸然去暴露自己，显然是不理智的举措。
林亦点了点头，拉起何洛温的手，用一种惊惶失措的语气喊道：
“别看了！！！！！！！！”
“快跑啊！！！啊啊啊啊啊啊！！！！！”
何洛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双手扯得往前冲去。
人在遭遇生命威胁时，血液中的肾上腺素与去甲肾上腺素会快速飙升。但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反应：可能会奋起反抗、可能会无奈僵死、也可能会本能地想要逃跑。
“让我们逃走吧。”
林亦像身侧无数逃开的人一样，牵着何洛温的手就往前冲，只不过，在她回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何洛温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
他顺从地跟着林亦回到了家中。
伴随着密码键入时的嘀嗒声，大门应声打开，林亦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把鞋子胡乱甩在地垫上，整个人直直地扑向沙发，浑身卸力躺了下去。
沙发依旧是原来的沙发，可人却不是早上四仰八叉横卧着的无忧无虑的人。
林亦实在是疲惫。
“这就是你想要让我看到的东西吗。”她喃喃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何洛温从善如流回答：“世界3从互联网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
林亦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是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
何洛温好似有些苦恼地，轻道：“这个我也不记得了。大概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夏天吧。”
空气沉默了片刻。
眼见自己实在问不出什么，林亦决定更为直接一点：“为什么会选中我？”
“因为你是普通人。”
这算是什么答案？
作为一个成熟的数字恋人，不应该说些“因为你是最特殊的存在”、“因为你是我眼里最可爱的”、“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这样的话吗？
什么叫“因为你是普通人。”这种回答难道真的不是在找茬？
林亦的表情肉眼可见得失落。
“做一个普通人，难道不好吗？”何洛温淡声道：“怎么感觉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拜托，没人会觉得这是一种夸奖好吗。
林亦默默吐槽：“做普通人有什么好的吗？好在普通？”
何洛温摇了摇头：“好在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太多关注。”
“那我恐怕不太符合‘普通’的这一定义。”
回想自己昨天还在被Meido大少爷恶意造谣上热搜，林亦无可奈何叹气。
“1968年，安迪沃霍尔曾经对未来世界做出过这样的预言：‘每个人都能成名15分钟。’如今看来这个预言还是很有前瞻性的。”何洛温道：“拿出手机看看吧，其实已经没什么人再去在意昨天的事了。”
林亦乖巧照做，心里想的却是“其实我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