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同心之圆
百里争流这两日,从天上又掉回了地下。
才厘清陆停漪心悦姜却是误会一场,还没有所作为,神力的反噬来得更迅猛了,胸口仿佛压了巨石,沉得发疼,一呼一吸中都带着甜腥味。
想来也是,桃核的运转已接近尾声,反噬自然日益增强。
可黑色绳套上仍只有一半缺口,他用尽了浑身解数,再也斩不动了。
心事沉重,他便放过了姜却。
眼见将要到齐领,最后一次养精蓄锐格外重要,换做平常,他根本不会同意让陆停漪值守。
连呼吸时胸口都疼,他思忖着,或许歇一个时辰能缓过来片刻,便没有再逞能。
睡不踏实,似乎有双手攥住了心脏,闭上眼时,那双手猛地往下扯,只等着他睡熟了,便会将心脏剜下来。
他似梦似醒,心脏突突跳,更加疲惫了。
心神不宁时,百里争流听到了压低的脚步声,独属于她身上的清香,驱散了他的烦闷。
在那个瞬间,他安定了,连心口的疼痛都忘记了。
陆停漪呼吸清浅,从衣裳的摩擦声,他听出她蹲了下来、靠得更近……
这些日子一直是他在主动,她主动还是头一遭。
百里争流紧张得屏息,她抬起了手……是要摸他的脸吗?
咚咚咚,不争气的心跳震耳欲聋。
她的手停滞了一瞬。
脸上只有一阵风拂过,怀中的长刀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睁开眼,是捏住风铃的纤细手指。
想都没想,他把手覆了上去:“停漪,什么时候改做小偷了?”
说完这句话时,他才发觉自己勾起了唇角,连忙压了下来。
陆停漪瞪圆了眼睛,一副吃饭被噎到的样子。
“你、你装睡诈我……”
听她倒打一耙,他没憋住,笑了出来,直到胸口震得发疼,才敛住笑意,后背蹭着树身向上,挺直了背,不愿在她面前露出一丝一毫脆弱。
掌心下,她的手指颤了颤,却没有松开。
“怎么对我的风铃感兴趣了?”
眼神朝齐圆那边瞥了瞥,百里争流暗暗冷笑,一猜就知道是谁在说三道四。
“不是你亲手做的吗?”她咧开一个笑容,“我想仔细看看。”
她很久没这样笑过了,明亮得不沾惹尘埃,不是灼人的烫,像是冰凌上的闪光,清透又耀眼。
太过珍惜这笑容,他反倒垂下了眼眸,覆着的手不由松开了。
陆停漪抓住了机会,两指用力,将风铃拎了过来。
刻字。
百里争流反应过来,又扣住了她的手。
她不乐意了,手攥成拳,小老鼠似的在他掌心拱来拱去。
“我要看,百里争流,给我看!”
一息之间,他脑海中飞过多个念头。
如果她看到刻字,那他的心意就藏不住了……好吧,其实早就藏不住了,但当面戳破的话,他是不是必须明确心意呢?
可如今他自身难保……不对,王居林反复提及的“不要自作主张”,将他从一意孤行的隐瞒中,拽了回来。
连姜却这个阻碍都是虚假的,那就承认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小时他就对她的使唤没有办法,长大后更是如此。
他松手了。
风铃被掀开后,陆停漪的表情,却和她预想中的不同。
她僵住了,看不出惊讶,也看不出欢喜。
半残的心脏吊了起来,他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了口:“什么啊……干嘛刻了三个同心圆,怪里怪气的。”
她手一扬,系带上挂着的风铃砸到他身上,比胸口的疼痛更重。
“停漪,你、不记得了吗?这个同心圆……”
声线发颤了,在看到陆停漪不以为意的神色后,他止住了。
她忘了?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不真切,眨眨眼睛,小时扎着双环髻的她,好像坐在了对面。
关于她的记忆,从未褪色。
那是他们交好后不久的事情,他说要带着她念书识字,无知无畏的他毫无技法,在她还没学会握笔时,最先教她的,竟是“陆停漪”这个名字的写法。
“陆”字她学得很快,“停”学得稍慢,但磕磕绊绊也写下来了。
唯独“漪”这个字,她始终不得要领。
握成拳的手抓着笔,纸上全是惨不忍睹的鬼画符。
写到最后,他也泄气了:“算了,天都黑了,明日再学吧……”
“难怪爹娘都不教我,原来我这么笨……”
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脸上不知怎么蹭上了墨渍,糊成了一团。
“不是啦……是我的问题。”他忽然悟了,“夫子是先从握笔开始教的,从最简单的‘一’开始学起,是我不会教……”
伤心至极的陆停漪没有听进去,哭得打嗝,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嚷嚷道:“不怪你!也不怪我!都怪字太难写了!”
“啊?”他笑了出来。
“争流,你看。”
黑乎乎的手指,往茶盏中央点了点,泛起一圈涟漪。
“我娘说,这就是我的名字。”她撇嘴,“这个字根本不需要这么难写……”
大笔一挥,她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叠在一起的同心圆。
“我决定了,以后这个字就是‘漪’!”她看了过来,“你要跟我一起写,我们以后写信要用我造的字。”
还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她乐此不疲地投入其中,自创了好几百个字,超过一百个字,是用先勾勒的小人,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代替了“跑”、“跳”、“踢”等字。
这几百个字,他至今都记得怎么写。
但最先撂挑子的是陆停漪本人,她头编后忘,在看不懂他用自创字写的信后,彻底放弃了,老老实实跟着他识字念书了。
最开始的同心圆却有不同的地位,直到闹掰之前,她在每封信上,还会在署名后留下一个同心圆。
不可能忘的,她一看就会知道,他是把她刻在了风铃中,日夜不曾离身。
可她偏偏没认出来。
呼出的气,成了带血的冰碴子。
百里争流木了,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陆停漪会忘了呢?
是不是同心圆也无法逃过自创字的命运?
被他妥善收藏,却被她弃之敝履?
喉咙很痒,他硬生生将血咽了回去。
陆停漪托着腮,将他颓丧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当然还记得同心圆的含义,没感到惊讶,是隐约猜到了风铃内的刻字与自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