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食子
随着车子逐渐驶入下城区的深处,车窗外的景象也在不断变换。阿什菈攥紧了手里的便签纸,那上面是她写下的某只枉死兽人的住址,而他的遗骸恐怕已经被保洁装进黑色垃圾袋,成为这座城市瘀堵的垃圾山的一部分,再也回不去家了。
下城区的早晨和阳光明媚心旷神怡之类的词汇从不搭边,这里只有正午时才会从上层漏下来几缕天光。九点钟却朦胧得像日暮时分,街边还残留着昨天晚上有人酗酒斗殴的痕迹。卢卡斯开着车,车子撞开路上横七竖八的空纸箱和垃圾袋,驶入了码头附近一处泛着海腥味的住宅区。
这是一幢老式的筒子楼,在拥挤的城区中,意外地拥有一个内院。卢卡斯直接把车子大摇大摆地停在院子正中,待阿什菈下车,许多双眼睛正从围墙下,或窗户后注视着他们,恐惧的,好奇的,甚至不怀好意的。
卢卡斯则直接露出狼尾,以示自己不是好欺负的,站在院子中间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咳咳,住在这里的人听好了,我们是……”
“好啦,我们不要这么张扬好吗?”阿什菈赶紧拉住他,“我希望只是简单的调查一下,就不要打扰到其他人了。”
“好哇姐姐,你说了算。”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尾巴摇个不停,乖乖跟在阿什菈身边。
阿什菈看到有几个刚刚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兽人小孩,此时正警惕地看着他们。她赶紧拿出之前复印好的照片,笑眯眯地走过去问他们:“你们好,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
这些小孩就像她家楼下的流浪猫一样,只要她一走近,他们就一溜烟地逃开,但是没跑几步又会停下来,回过头好奇地看着她。如此反复几次后,阿什菈只好放弃。
“看来只能我们自己先找找看了。”
阿什菈循着便签上记录的门牌号,穿过油腻狭窄的楼道,又跨过一大堆捆扎好的废纸箱和塑料瓶,中途还遇到了一个正在楼道里炒菜的兽人主妇,询问之下,终于找到了秃毛曾经的家。
阿什菈试着敲响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铁门,不出意料地无人应答,这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还是让我来吧。”卢卡斯说着握紧了门把手,轻轻一提,居然就把大门从门框上卸了下来,“我操,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这应该不算非法闯入吧?”阿什菈有些担心。
“没事儿,我还能给他装回去。”卢卡斯把大门搁到一边,大摇大摆地就走进了房间,但没走两步就捂着鼻子退了回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什么味儿啊……”阿什菈也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也许狼人的嗅觉比她更灵敏,她用一只袖子挡住口鼻就能忍受住这个味道,于是硬着头皮先一步走进了屋子。
屋子很小,只有一个房间,甚至没有独立的卫生间。进门处用砖头垒出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旁边是一只盛满了水的塑料桶,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过,水面是一层油膜和灰尘,水里恐怕已经长满了孑孓。灶台旁边的架子上乱七八糟地摆满了各种东西,调味料和洗衣粉混摆在一起,牙刷和餐具插在同一个塑料杯里,最下面还有一些捡来的破烂,看起来像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可以看得出这里就是这间小屋子仅有的储物空间。在往里面走,面对面地摆着两张上下铺,中间用一张小桌子隔开,阿什菈猜这就是这一家人平时吃饭睡觉的地方,这里弥漫着的霉味儿,还夹杂着别的什么更难以言喻的臭味。这个房间到这里就到头了,阿什菈也顾不上脏不脏了,单腿跪在这个小小的床铺上,推开窗户,让室外的风灌进来一点新鲜空气。卢卡斯这才捂着鼻子跟进来。
桌子上有一摞文件,已经发黄卷边了,但是文件封皮上很明显是赛伦集团的logo。阿什菈拿起这份积灰的文件,居然是赛伦集团码头区域的搬运工人的工作合同。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没有底薪,不含保险,只有提成,全年无休。关于赛伦集团的义务只写了寥寥几行,但关于员工的违约事项却写了满满20页。除了这份合同,最下面还有一张表格,上面记录着秃毛的出工情况,但是每天都因为或大或小的违规而扣除了工资。不识字的秃毛或许不明白原委,他只知道自己明明每天都在卖力干活,却永远都拿不到自己应得的那份报酬。
阿什菈看到桌子上摆放的相框,照片上的秃毛还没有如今这么猥琐干瘪,他咧嘴笑着,笑得很难看。他旁边搂着另一个豺狼兽人,阿什菈猜这就是他曾经的妻子,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快乐。他们的前面是三只襁褓中的小兽人,圆滚滚的脑袋看起来和小狗没什么区别。可是如今孩子在哪?
虽然落了灰,但是床上还摞着几件童装,虽然不是多好的衣服,但是明显比秃毛自己穿的破布条好多了,至少他的孩子穿着这个是有尊严的。再看看床底下,藏着小孩玩的皮球和自制的滑板,灶台上还有最近烧过饭的痕迹。可以看得出,这三个孩子被他养得很好。可是如今孩子在哪?
“味道好像是从这里出来的。”卢卡斯捏着鼻子,指了指灶台下的小冰箱。
阿什菈也没多想什么,直接过去拉开了冰箱门。甚至可以说,她只是轻轻一碰,冰箱门就自己炸开了。看来这个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交得上电费了,冰箱早已断电,里面的东西也已经腐坏,发酵产生的气体从里面喷出来,连带着烂掉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当然,最令人作呕的不是臭味,而是发出臭味的东西。生理上的反胃总归是能忍住的,但心理上的就不一定了。
冰箱的正中间,用塑料袋包着的,赫然是两颗小小的犬类脑袋。其中一个,脑袋上还别着蝴蝶结发卡。棕褐色的腐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滴到下面的托盘里,那里盛着已经分割好的肉块——孩子们在这里。
阿什菈和卢卡斯一起在公寓门外干呕了半天。
尽管是和人类不同的种族,但是阿什菈依然能清楚地分辨出,托盘里那些和人类相似的手掌脚掌,这让她头皮发麻。
究竟是什么样的饥馑,什么样的绝望,才会吃掉自己曾经深爱的子女?
正在他们两人还在震惊中时,走廊里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渐渐逼近,阿什菈赶紧将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支埃米尔给她的手枪。来者从黑暗中现出身形,原来是一只半大的小兽人,同样长着小狗一样的豺狼脑袋,虽然瘦小,但是看起来还算健康。看到此情此景,阿什菈松开了在口袋里攥着手枪的手。
“恁俩是谁?在俺家干啥?”她的口音粗鄙,但是口齿清晰,语气也毫不客气。
“请问这个是你的父亲吗?”阿什菈赶紧拿出秃毛的照片。
小豺狼人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答道:“是俺爹,他咋咧?”
“他……”阿什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看到他还有一个幸存的孩子,她觉得至少这一趟不算枉费心思,“他暂时有事不能回来,所以拜托我们来看看你。”
“他死了?”小豺狼人漠然地推开阿什菈,自顾自地进了屋,跨过冰箱前的一片狼藉,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台平板电脑,躺在脏兮兮的床上自顾自地玩起来,“要不是他在外面犯事死了,干啥派人类来俺家?”
阿什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卢卡斯只好上前替她继续问道:“你知道冰箱里那是怎么回事吗?”
“昂,恁问这个。”她的眼睛一刻也不曾从平板上移开,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着,“那是俺弟跟俺妹。俺爹把工作弄丢了,没钱了,一开始俺们吃干巴巴的饼子,后来饼子也没有了,俺饿得不行,俺们就把俺妹给炖了。再后来他还是没钱,俺跟他说不如把俺弟也炖了。”
阿什菈听着她用最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出最恐怖的句子,震惊到无以复加。有谁问过被吃掉的妹妹的意见?那弟弟呢?吃过了自己的亲妹妹,转眼间自己也成为了盘中餐,弟弟又是做何感想?阿什菈又想起干瘦的秃毛,他或许不忍下口,但他又是怎么下定决心放弃哪个孩子留下哪个孩子?阿什菈不敢再深思,她的双手微微颤抖,但她还是强忍着心中的厌恶问道:“既然你家里已经没有别人了,你也没有收入,那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走?上哪?”小豺狼人警觉地立起耳朵。
“福利院。”
“不去!俺才不去!”这头小野兽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别以为俺不知道,那种地方去了就要每天干活,给恁人类当奴隶!要拖地板,还要铲大粪,还要吃泔水!”
“不是这样的,我去过福利院帮忙,那边会把你这样的孩子照顾得很好……”
“俺知道了!恁俩就是来骗我的平板电脑的!院里都知道俺爹给俺买了平板,恁没见过!所以都想要这个!幸亏獾尾巴刚刚告诉俺,有人在俺家探头探脑,恁俩就是来偷我的平板的!”
这小野兽越说越激动,龇着牙,冲他们低吼着,一边胡乱地挥着爪子,眼看就要冲上来和他们开打。阿什菈见状赶紧后退,让卢卡斯挡在前面。卢卡斯试图抓住她,但是她灵活地在狭小拥挤的房间内闪转腾挪,卢卡斯根本拿她没办法。似乎认定了阿什菈是个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对象,小豺狼人锁定了阿什菈,从床铺上层朝她飞扑过去。
阿什菈连连后退,阴差阳错下,她的手恰好撑在案板上从桌面探出的边缘上,案板被压翻,连带着案板上那把锋利的厨刀也一起被弹飞,不偏不倚,刚好插在扑向她的小豺狼兽人的胸口。一股温热的血柱喷溅在阿什菈的脸上,心脏激烈的震颤从刀柄传递到她手上,宛如一只濒死的小鸟在不断扑腾挣扎,没几秒钟就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