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四十三章
后院的米香顺着门缝飘进前厅的时候,旺财正站在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旁边,低头啄一口,抬头看一眼,再低头啄一口,节奏像在打拍子。
云妉蹲在旁边看得入迷,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想摸鸡脑袋。
旺财偏头躲了一下,然后又偏头回来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你摸吧,但别影响我吃米。
云妉轻轻碰了一下它头顶的绒毛,嘿嘿了两声,说道:“你这毛,还挺软的。”
旺财没躲,也没搭理云妉,而是继续低头啄米。
风涧站在门口,手里翻着古简,头也不抬,说道:“你摸了它,以后它会在你鞋上拉屎。”
云妉摸它脑袋的手一顿,回过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根据卷宗记载……”
风涧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云妉给打断了。
“又是卷宗记载?哪卷卷宗记载鸡会因为被摸头而报复人类?”
“《禽类行为志?下卷》第三百零七页。”风涧说,“作者不详,但根据行文风格推测是冥界人士写的。”
闻言,云妉收回手,讪讪道:“冥界的人连鸡的报复行为都写进卷宗?”
“冥界的人很闲。”
玄溟从铺子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黑袍下摆已经干了,只在袖口边缘留下一点深色的水渍。
“忘川涨水的时候他们记水位,不涨水的时候他们记一些其他无聊的事情。”
云妉看着他,憋了半天,还是出口问道:“你作为冥界的少殿主,不阻止他们写这些没用的?”
“不阻止。因为无聊比暴怒好。”玄溟说,“无聊的鬼差最多写点鸡的八卦。愤怒的鬼差会把整条忘川的水搬到奈何桥上倒掉。”
听到他这么说,云妉把嘴闭上了。
不愧是冥界,鬼差都这么霸道。
这种事情在天界根本想都不敢想。她又想起玄溟在传闻中的形象,不自觉的往外挪了挪。
冷灵从桌边站起来,把风伯的卷轴重新裹好放回怀里,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
“走吧。”
“去哪?”云妉也站起来,“日神殿?现在?天还没亮。”
“正好。”冷灵说,“天没亮的时候她最容易醒。白天她会被忘情司的人盯着,夜里那些巡查换防,她有一刻钟左右的空隙。刚刚风息说过的。”
“那你怎么知道她今晚也在空隙里醒着?”云妉道。
“因为金乌来送信的时候在傍晚,她写回信的时候是夜间。”冷灵说,“她夜间还能动笔,说明忘情司对她的夜间监控比白天松。”
玄溟没说话,他只是把铜镜从腰间抽出来,翻转镜面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然后收回去,走到门口把那块门板最底下的一格抽开了。
“我从暗河绕到日神殿北墙外等你们。北墙外面有一段废弃的排水渠,入口在镇东老槐树底下。你们沿水渠走,能避开路上所有的巡查。”
“你不跟我们一块儿走?”冷灵问道。
“我不走地面。”玄溟说,“忘情司在地面上布了感星网,能感应到任何星官的气息。我的冥界气息虽然不会被捕捉,但我跟你们走在一起,他们会顺着你的气息追到我。到时候你们还没到北墙就被围了。”
冷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
玄溟已经侧身钻出了门板。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那些灯轻轻晃了几晃,有几盏发出极低的嗡鸣声,像是被吵醒的猫哼了一声。
他消失在夜色中的速度很快,黑色的袍角在外面的石板路上扫了一下,像一只落地的鸟收起翅膀,然后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动静了。
冷灵低头看了旺财一眼。旺财已经把碗里的米啄完了,正站在碗边用喙蹭了蹭碗沿,抬头看向她。
它的喙上还沾着一粒米,在油灯光里反了一下光。
“走。”冷灵说,“跟我翻墙。”
朝光镇的东街比西街窄得多,两旁的屋舍挤得很紧,屋檐几乎在头顶上碰在一起,只留出一条一人宽的缝隙让月光漏下来。
冷灵走在最前面,旺财跟在脚边,云妉断后,风涧在中间。
他们的脚步声被两侧的墙壁反弹又吸收,碎成一串细碎的沙沙声。
经过一户人家的窗口时,云妉忽然停住了。
“你听到没有?”
冷灵停步,问道:“什么?”
“打呼噜。从这扇窗户里传出来的。”云妉道。
冷灵侧耳听了一下,果然有一阵均匀的、带着痰音的呼噜声从窗缝里透出来,节奏稳定,像有人用木头在被子里敲鼓。
“这是朝光镇的人吧?”云妉说,“这呼噜声比冥界的集结号还响。”
风涧在她身后说道:“这是朝光镇卖风筝的那个摊主。”
“你怎么知道?”云妉问道。
“他打呼噜的节奏跟他说不涨价的节奏一样。四拍一个循环。”风涧一本正经地说道。
云妉愣了一拍,然后她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在半夜里憋着气从鼻子缝里漏出来的笑,肩膀抖了两下。
“……你连人家打呼噜都记?”
“路过的时候顺便记。”风涧说,“跟卷宗不是一个体系。”
镇东老槐树的影子比冷灵记忆中更深了。
月光从交错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密密麻麻的碎影,像一幅被撕碎了又铺开的画。
树根下面果然有一条暗道入口,被一块半朽的木板盖着,木板上面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三道平行的刻痕。
是玄溟留的记号。
冷灵把石头搬开,木板掀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散发出潮湿的、陈年的泥土味。
旺财凑到洞口闻了闻,缩回头,转头看了冷灵一眼,眼神里写着,这里不好闻。
“忍一忍。”冷灵说,“到了北墙就出来了。”
她侧身钻了进去,旺财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云妉和风涧依次进入,木板被从里面合上,压在石头上,洞口上方最后一线月光被遮断,视野陷入完全的黑暗。
冷灵指尖的星辉亮了。
微弱,但足够。
银白色的光在狭窄的砖壁间漫开来,照亮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