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马车摇摇晃晃入一条巷内。
玉阁楼大门敞开,暗红门帘随风而动,隐隐送出檀木与脂膏香粉气。
此乃京内贵女爱逛之地,常出售些脂粉首饰。
只是大多数人不知晓,其实店内另有乾坤。
角落有一处不起眼的隔间。
隔间用细麻布用作遮挡,帘上挂满铜币相击,从外看来仿佛只是装饰之物。
阮辞初很随意地越过一众贵重首饰柜前,掀帘而入。
顾泠跟在后面,在帘布前顿了一步。
他看见里面的东西,也看见了阮辞初的对此处的熟悉程度。
内里,墙上架子上,乃至柜台琉璃面之下,摆满了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物件。
材质更是多样,有木的、玉的、陶的。
有的光滑圆润,有的布满纹路,还有的……
这一众之物安安静静摆在精致的布面上,哪有半点雅致之说?
顾泠脚步未停,但他走进去后站在距货架最远之处,背靠着方才进来的门洞。
眼帘微垂落在地面某处,看着像是来闲逛的。
可他刚刚才放松的肩颈在无意中又绷直了。
铺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眼皮子微抬,先看见阮辞初。
这女子穿着打扮漂亮,生得貌美又张扬。细细回想……哎呀,这不是老顾客么!
当即她脸上的笑容更添几分真心实意来。
她的视线移到后面那个男人身上,面上微滞,随后笑纹都深了几分。
白,高,宽肩窄腰长腿。
一张脸冷冰冰的,看着生人勿近,但细细品,似别有番滋味。
只是京城何时来了个如此俊的男儿来?
哪怕是那传闻中倾城倾国的定南将军,摘了面具也不如这男子好看吧?
不过此二人来此处……
妇人嘴角多了些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在两人间来回扫了遍,什么都明白了。
“姑娘想看点什么?”
“玉的。”阮辞初已经趴在柜台上了,手指点着柜台面挪来挪去,往里看着,“我要挑好料子的!”
“哎呀,姑娘最是识货之人,我何时拿过次品糊弄过姑娘。”
妇人弯腰从柜台底下捧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卧着挑青白玉的珠串。
珠串大小递进,最小的约莫拇指大小,至于那最大的么……
由大到小串在一块,透光泛出油润的光泽。
阮辞初拿起一头在空中一晃,玉石之间碰撞出叮铃铃的响声,极为清脆。
“好听。”
“自是如此。”妇人笑着接话,“若是一把扯出来,那声音才叫一绝。”
顾泠的面色更冷些,唇线抿得发白。
“顾泠,你过来看看。”阮辞初晃着,好似手中这串珠是串风铃般。
隔间不大,她站在柜台前,他站在门洞边没动,中间不过三四步的距离。
珠串碰撞声清脆,像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
每一响都在暗流中试探深浅。
“过来嘛。”她的语气温软,像在叫一只不肯靠近的猫,手里还晃着那串东西,拇指拨弄着最大那颗在光线下转了又转,“我又不会咬人。”
顾泠的视线终于从地面移到她手上,只看了一眼就移开。
掩在衣领下的喉结动了一下,整个人站得僵直。
阮辞初见他不动,倒也不恼,把珠串收回手心里攥着,转头跟妇人继续聊。
“这串成色不错,还有别的没?”
妇人暧昧一笑,从底下摸出几样来,在柜面上一一摊开,嘴上还介绍着材质与用法区别。
本身做这行的嘴皮子就利索,这毫不掩饰的直白解说之下,空气中都开始隐隐有些粘稠起来。
阮辞初听着,面不红心不跳的,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还会追问几句。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叫顾泠。
但她与妇人之间的对话声音不低,许些露骨的字句在这间不大不小的隔间里无处躲藏。
每句都像是故意说给后面那个人听的。
顾泠站在门洞边,一动未动,呼吸压得极浅。
视线还定在地面某处,手却已经攥成了拳,指节紧得红里泛着白。
妇人说到某处时,忽然朝顾泠那头抬抬下巴,对着阮辞初低声笑道:“姑娘,要不然,让你家这位亲自过来比比?有些东西光看着合适,可这不比量比量,用起来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自己过来比比看也好心里有个数。”
阮辞初眨眨眼,笑意一点点从眸底深处浮上来。
“老板说得有理。”她拿起那串已经决定要买的青白玉珠串,朝顾泠晃了晃,“你的手比我的大上许多,定是比我量得准些,过来量量看。”
顾泠终于抬眼,那双眼睛冷得像冬日浮冰。
但有一抹被逼急的红意从眸底深处蔓延出来,定在眼尾处落了家,逐渐漫开。
像一只雪豹被逼到临界点的反应,爪子都亮出来泛出银亮的光。
他没动脚步,只是开口,嗓音又哑又沉:“你选完了没有?”
阮辞初唇角一弯,笑意更浓。
“好了好了。”她转回去,把青白玉的落在布面上,又点了个小巧的温玉款式,“这两个包起来。”
“诶还有这个。”指了指一层如丝绸般密布着针眼大小的网状薄布,还有旁边一个精致的项圈,“这两个也一并包起来。”
顾泠手指猛的攥紧,别开视线。
待银钱付过,阮辞初接过锦盒往外走时经过顾泠身边,她侧头看他一眼。
很近,近得顾泠能闻到她身上沾上的脂粉铺子里的气味,很甜腻,又混着檀木香气。
她唇瓣微启,带着些促狭的意味:“我看见了,你方才眼睛都红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紧跟着噔噔声响传来,马车帘布一晃又晃回了原位。
顾泠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压制什么。
几息后他睁开眼跟了出去。
外头的光线很亮,跟那个昏暗的隔间截然不同。
他骤然被阳光泼了一身。
马车还停留在那儿,两匹骏马打着响鼻,马夫在阳光下眼睛一眯一眯的。
看见他,马夫眼睛忙撑着睁大:“公子出来了,还请上车。”
顾泠一言不发掀帘上车,越过了坐在靠门边的阮辞初,手还攥着袖口,连一丝衣角都不愿沾着她。
阮辞初懒洋洋靠在那儿,见状笑了笑。
他仍坐在了最里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