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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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坊的铜钱巷和燕子巷隔了七八条街,一个向南,一个往北,无缘无故也碰不着面。
耿青竹每日和鲁大醇在庙里笔耕不辍,抄完了古籍抄孤本,抄完孤本抄经文。
笔写秃了好几支,抄得腰酸背痛,头昏眼花,外头阳光灿烂,小庙却是褊窄阴暗,凉秋寒重,在禅房里久坐手脚发冷。
为了活动筋骨,耿青竹每隔几天,便在大街角落摆张破桌子,晒晒日头,顺带摆摊卖艺。
卖什么?
拆字、算命、刻章、写信、作诗、下棋,满身技艺,给钱就卖。
现在金陵城乌泱泱的落榜秀才,都在做这些营生,但可不是个个都像耿青竹这般能说会道。
“兄台是不是与家中妻子性情不合?我怎么知道?当然不是因为兄台您脸上的挠痕啊,这拆出的‘水’‘火’两字,唯有夫妻势如水火,我劝兄台多去庙里给关公多捐香油,烈火烹油,方振夫纲……不远处燕子巷正有间小庙,最是灵验……”
“大爷,这棋赢一盘您给我十文钱,输了我给您一两银子,来嘛,您看我年少轻狂,能有几分能耐?快来教训我两招。”
“我爷爷知道吗?尊号云虚真人,二十年前乃是江南鼎鼎有名的道士。我打小就继承他的衣钵,灵根慧识,能掐会算,要不是我娘拦着不让出家,如今我也是个飘然世外的修仙小道。”
“……”
晌午时分,鲁大醇拎着食篮来送饭,也就是一壶热茶,几样素菜和馒头,耿青竹买了一碟蜜煎猪肉,两人盘膝坐在树下吃午饭。
口干舌燥的,耿青竹先猛灌半壶茶水。
“慢些喝。”
“大醇兄泡的茶实乃天下一绝,解渴!”
“小仙谬赞。”鲁大醇呵呵一笑,“你这些日子跟我作伴,没想也能吃苦。小仙,你朋友多,不如托人找些轻松省力的事儿做吧。”
耿青竹开始风卷残云地啃馒头:“我还是喜欢跟大醇兄在一起,轻松自在,不用费神跟人周旋。”
这馒头里掺了麦麸和杂豆,噎得耿青竹脸红脖子粗,梗着脖颈咽下,他打眼便瞧见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在桥上跑过,后面跟着一个身量高些的男孩,跌跌撞撞地追着同伴玩耍。
后几日再瞧见这群孩子在街头巷尾乱窜,耿青竹喊住人,掏两文钱给他们买米糕吃,笑眯眯问:“你们住在哪儿,怎么在大街上乱跑?”
“我们住在铜钱巷,正在玩官兵抓贼的游戏。”
“铜钱巷在哪?”
“过了桥,再从后街绕过去。往东拐几道,挨着清水渠的就是铜钱巷,那边巷子深,知道的人少。”
耿青竹“哦”了一声:“好像有个小哥儿,长得比你们高一大截,样子傻乎乎的,今日怎么没跟你们一起玩?”
“你说的是长明哥哥吧。””有个小男孩说道,“我们都写完了字,但长明哥哥没写完,丁娘子留他在家补功课,今日他不能玩。”
耿青竹哂笑:“是吧。”
他敢拍胸脯保证——丁寒英这个名字,是假的吧!
孩子们见他模样有些阴阳怪气,争着辩解:“长明哥哥脑子生病了,所以他写字慢,但不许说他傻,不然丁娘子要生气!”
“就是就是,丁娘子和长明还经常给我们分点心吃,还教我们识字念书,他们都是好人!”
“好好好,都是好人,大大的好人。”耿青竹拍拍他们的小屁股,啼笑皆非,“你们快回去吧,这里人多车多,坏人也多,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乱跑,我可要狠狠揍屁股了!”
听见要揍屁股,孩子们叼着米糕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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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绛雪戴着帷帽,拎着花篮,从桥上徐徐而过。
眼下正是菊月,金陵有赏菊簪菊的风气,于绛雪花了好些工夫,做了一兜子粉白紫黄的绒花,俱是菊瓣样的花簪,打算拿到秦淮河去卖。
前街人来人往,嘈杂喧嚣,远远地只听见有人吹嘘:“……我爷爷乃是二十年前鼎鼎有名的云虚道长,仙风道骨,阴阳八卦、风水炼丹无所不知,我自小耳濡目染……”
于绛雪仿若未闻,径直往秦淮河去。
此人虽然生厌——哪儿又没有臭蚊子绿头蝇,看他能翻出什么风浪。
这绿头苍蝇还在嗡嗡乱叫:“我天生仙根,驱邪驱鬼也在行,待我去你家瞅瞅,是中邪还是中祟,我自有分辨……”
于绛雪冷哼一声,提裙快步走开——连秋闱都考不中,一个读书的秀才,只会坑蒙拐骗。
秦淮河畔的花娘和游人不缺碎银子,但买东西肯定要挑精巧的。于绛雪会跟着节令卖花,有时卖些紧俏的胭脂首饰,有时淘些北地的小物件。
菊花簪是先在铺子里买的素绒,于绛雪亲手染色折成,和外面绒花铺里卖的不一样,这是小时候她跟一位宫闱归乡的老嬷嬷学的宫样,江南少见,有人图个新鲜喜欢,卖的也贵些。
一个孤身女子在金陵生活,最紧要的是胆子要大些,不怕迈出家门,也要能说会道,于绛雪从小见多识广,又是心灵手巧,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难。
等绒花簪卖得差不多,她特意留了几支,去了趟蒹葭阁。
苏湄正坐在水榭练琵琶,翠衫红裙,身姿娇慵,见于绛雪进来,先开口道:“你也是来恭喜我的?”
“裴公子高中魁首,你不高兴?”
于绛雪初到金陵便认识了苏湄,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也多亏了苏湄的帮忙,于绛雪有时过来吹笛伴奏,也能赚些银子。
“若说替他高兴,那兴许有几分。”苏湄懒声道,“若说我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自从贡院放了桂榜,裴琰之府中的名帖如雪花般飞来,各样官员缙绅师友往来拜见,苏湄是他的红颜知己,蒹葭阁众人纷纷道贺,也有不少人送来帖子礼物。
苏湄是家里遭难才卖到秦淮河的,自小琴棋书画培养,等长到碧玉年华,姿容才艺都是翘楚,奇货可居,鸨母待价而沽,她性格也高傲,直到遇见了裴琰之,两人一见倾心,他重金梳笼了她,又设法给她赎身,建起蒹葭阁金屋藏娇。
后来裴琰之回家侍奉病父,娶妻守孝,这次因着乡试重回金陵,也来了蒹葭阁,却被苏湄拒之门外。
“当年他走时,山盟海誓暂且不提,后来书信渐渐绝了,我在蒹葭阁独守五年,他娶了妻,两人门当户对,琴瑟和谐,如今他妻子怀胎数月,他安顿好家里,才赶来金陵应考。”
于绛雪把绒花簪到苏湄鬓间:“所以你怨他?”
“他对我有恩,我岂敢怨他。”苏湄意兴阑珊停了琵琶,对着湖面看自己模样,莞尔一笑,“好美的绒花簪。”
“正巧,明天裴琰之要办菊花宴,今日你就送来了菊花簪,我打算去献艺贺喜。寒英,你也带上你的鹤骨笛,帮我伴奏一曲《贺新郎》吧。”
“你向来不在人前露面,这次为什么?”于绛雪诧问。
“明日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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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交际繁琐,裴琰之最近不复清贵悠雅,今日富商携礼来拜,明日同窗来请吃席,分身乏术,不消应酬,家里又让他早回镇江,故而打算在莫愁湖置几桌酒席,以赏菊之名酬谢师友。
这赏花帖也送到了耿青竹手里。
耿青竹其人——虽然科考屡次落败,但归来仍是少年。
活泼少年郎总归比满嘴酸话的老秀才讨喜,加之他容貌清俊,气质清爽,呼朋引伴甚好相处,作诗写文有两把刷子,在国子监、甚至金陵文人里勉强有几分口碑。
有什么需要热闹人气的消遣玩乐,大家也会找他凑个趣。
耿青竹接了帖子,想去赏菊,但眼见别人风光,自己落榜难免沮丧。又想着干脆不去,在庙里抄书也无趣,又显得自己有意避讳,故意躲着人似的。
何况这花宴,不仅能遍赏名菊,听说沉寂许久的苏湄还要登台献艺。
最后耿青竹还是决定大大方方赴宴,鲁大醇不愿再去,他便自己晃晃悠悠地出门,哪想半路遇见了李德义。
原来李德义也收到了请帖。
平素裴琰之不愿结交李德义这类人,奈何李德义有意巴结,不晓得送了多少贵礼,裴琰之推辞不过,只得勉强交际一二。
耿青竹蹭了李德义的宝马香车,一道去了莫愁湖。
莫愁湖比秦淮河开阔清雅,今日宾客如织,多半都是金陵城有名有姓的文人雅士,园子里的菊花或是灿若鎏金,或是紫黛如绸,或是纯白素净,冷香伴着秋水涟漪,极是雅致。
裴琰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面如冠玉,轻袍缓带,被簇拥在人群中,应酬不及。
耿青竹被喊了几声“青竹小弟”,一直无人问津,嚼几口山珍海味,似乎也是索然无味,忽然就听见湖亭响起了几声幽幽笛音。
鹤骨为笛,其音清越幽细,比一般的玉笛更为冷艳空灵,犹如松风入髓,九霄鹤唳。
这调子起得有些冷了。耿青竹心里嘀咕,这女毛贼吹的什么曲。
笛声轻轻地响了几声,还未细听,又邈然淡去。
萧管檀板渐渐压着笛音,那点空空寂秋听不见了,旖旎欢快的调子盘旋而来。
此时苏湄已经抱着琵琶站在湖亭中,身姿婀娜地朝着裴琰之含笑行礼,玉指拨动,琵琶繁音错落,碎珠满盘,灵动婉转,热闹不俗,正是应和今日之景。
琵琶半遮面,只见美人如玉,鬓间翠翘金步摇,眉心胭脂梅花妆,身上月华百花裙,妩媚靡艳,馥华绮丽。
李德义两眼直瞪,已经看得痴迷。
可惜名花有主,虽是垂涎三尺,染指不得啊。
旁人窃窃私语:“苏湄久不露面,掷百金都难睹芳姿,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听说蒹葭阁里的歌姬个个都是姿艺双绝,都是苏湄亲手培养,一般人难能进去,到阁里喝一壶清茶要五两银子,随便听一曲就要五十两银子。”
蒹葭阁起初是苏湄居所,后来裴琰之走了,日子无趣,苏湄寻了几个颇有天资的少女,授以琴艺,挂着蒹葭阁的名号为达官贵人献艺助兴,也不失为一条生财之道。
湖亭四面悬着湘竹帘,细帘被风吹起,露出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姿,李德义心里刺挠得厉害,此刻也心猿意马起来,不由得多瞟了几眼。
“德义兄,佳人一曲惊满座。”耿青竹霍然起身,殷勤斟酒,把目光拦住,“你瞧瞧苏姑娘的琵琶,是不是比秦淮河弹的更妙?”
“妙,当然妙!”
上回在筠湖楼船,李德义多看了那女毛贼两眼,指不定还记得呢。
要是又在此处撞见,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
耿青竹心情又松快起来——普天之下,哪有他这等心胸开阔,拔刀相助,以德报怨的好人。
就是这女毛贼不识好歹。
一曲琵琶停,苏湄朝着众人盈盈一拜,娇声如莺:“今日菊宴共赏,苏湄在此献舞一支,以助大家雅兴。”
她换了一身薄衫舞裙,雪肤玉貌,身姿如柳,湖风乱拂裙带鬓发,似乎要随风而飞。
袖舞惊鸿影,裙飞彩凤翩,苏湄轻盈似燕,流风回雪,说不尽的身娇体软自妖娆,道不清的清艳秾丽玉生香。
于绛雪在帘后停住骨笛,听见外头艳惊四座的欢呼声。
舞曲终了,苏湄嫣然巧笑地捏着酒杯,莲步轻移至裴琰之面前,敛衽道喜:“恭喜裴公子秋闱折桂,独占鳌头,愿君自此扶摇直上青云,妾身谨奉此杯,聊表贺意。”
裴琰之眸中神色不明,面带微笑:“多谢苏湄姑娘。”
苏湄仰头饮完酒,又脆声道:“蒹葭阁是我们姐妹的栖身之所,我等虽是姿色平平,唯以一点曲艺傍身,虽是难登大雅之堂,但聊以博诸君一乐,添几分意趣。”
“从下月起,蒹葭阁每逢双日便有歌舞筳席,妾身恭迎诸位大驾。当然……不管裴公子来不来,永远都是蒹葭阁的座上宾。”
苏湄冲着裴琰之嫣然一笑。
裴琰之脸色忽变,皱眉不语。
李德义只顾拿眼睛看人,没心思细听,忙不迭问:“什么意思?”
“苏湄要重出江湖,重操旧业。”
李德义心中狂喜。
他虽在秦淮豪掷千金,但南直隶向来富庶,千金万金之人并不少有,还有那等权势炙人的王孙公子,锦心绣口的风流才子,不是人人都看得起盐商这个称号。
苏湄的蒹葭阁他可从未踏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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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宴过半,裴琰之似乎失了兴致,午后风起,天气转而阴沉,不多时裴琰之便借故离去。
苏湄也不知去了何处。
眼尖之人可见,这两人一前一后都往曲廊水榭的方向而去。
主人不再露面,佳人悄然不见,只有管家和小厮待客,宾客见着天气不佳,乌云密布,怕秋雨急下,也纷纷告辞离去。
回去的马车上,李德义抓着耿青竹问:“你说苏湄跟裴琰之是怎么回事?”
耿青竹见他色急,肩膀一耸:“小弟不知。只知裴公子不日就要回乡,明年进京春闱,兴许最近都不来金陵了吧。”
“想必是她受了冷落,春心松动了。”李德义急得抓耳挠腮。
“德义兄莫急。”耿青竹掸掸袖子,“蒹葭楼下月才开张,到时候便可知究竟。”
“不行,得想法子先见苏湄一面,不能被别人捷足先登。”李德义撩开车帘,“蒹葭阁的马车就在前头,快快快,先赶上去拦住。”
耿青竹头疼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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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湄不在歌伎们乘坐的那辆马车里。
她跟裴琰之在莫愁湖大吵一架,两人撕破了脸皮,裴琰之气得拂袖而去,苏湄出来看见于绛雪,勉强一笑,接过递倒眼前的绣帕,不由得在眼角摁了摁,才发现自己掉了眼泪。
于绛雪陪她一道回去。
两人进了软轿,苏湄沉默寡言,于绛雪也不多说话。
轿子快到长乐坊,蒹葭阁和铜钱巷便是两个方向,于绛雪想去蒹葭阁,苏湄让她早些回去。
“我想陪陪你。”
苏湄不想听劝:“你不用陪我,早些回家去吧,出来一整日,长明还在家里等着你。”
于绛雪轻声摇头:“还是先送你回蒹葭阁吧。”
苏湄让轿夫把轿子停在路边僻静处,几个轿夫在附近茶寮先喝杯热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问什么。”
于绛雪叹气:“我瞧裴公子,不像薄情寡义之人。”
“我认识他已有七年,他是什么人,我心中最清楚不过。”
“他说父命难违,身不由己,妻子淑柔贤惠,实在无辜。”苏湄宛然垂首,苦笑道,“情丝难断,只能委屈我做妾,以后娇妻在家主持中馈,美妾陪他赴京春闱,也是两全之道。”
“你怎么想的呢?”
“我这种出身,自然做不了世家正妻,做贵家妾已是福气……莫大的福气。”苏湄忽地叹了口气,嗓音幽幽,“可是……寒英,我姐姐蕊珠是怎么死的?”
隔了良久,于绛雪才垂着眼帘,静声道:“她死在我放的火里。”
“你还记得她死之前的模样吗?再给我讲一遍吧,我都快记不得她的样子了。”
“我在那间娼馆被关了两个月,一直锁在厨房后的柴房里,每日只能听闻外头的声响。”软红的轿子里有落雪般的清凉嗓音,
“蕊珠是娼馆的头牌,她每日都要珍馐美酒,不满意便要发脾气,厨房的人不敢得罪她,整日忙碌,但蕊珠常常挑剔,好端端的突然摔盘砸盏,打骂龟奴,惹得娼馆鸨母叫苦不迭。偶尔深夜她会弹七弦琴,音色淡远,幽静哀婉。”
“我只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我从柴房放出来,老鸨领着我拜见馆中众人,蕊珠坐在旁侧,虽是姿态艳雅,但胭脂下还是能瞧出脸色苍白,皮肉浮肿,她性情冰冷,并不喜欢搭理人。”
“第二次是我逃走那夜,我在娼舍放了火,借乱逃走,临走前想把花娘们喊出来,抬头看见了蕊珠倚窗的身影,原来花娘们都在她房里,她把自己的首饰都分给大家,又塞给我一件玉佩把我推了出去,然后拴死了正门……那夜里除了几个花娘逃出,娼馆的人都死在熊熊烈火里,楼阁尸体都烧成了黑灰。”
想到此处,于